1940年6月27日,下午 14:00(柏林时间),黑森林,克尼比斯山,坦能堡前线指挥所(Führerhauptquartier Tannenberg)。
黑森林的午后,阳光被茂密的针叶林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就在几天前,法国签署了停战协定。那个曾在一战中让德国流尽鲜血的敌人,在六周内跪倒在德意志的履带之下。
小胡子站在指挥所的木质露台上,心情极佳。他正对着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构思着如何在七月前往巴黎再进行一场凯旋式的阅兵。在他的设想中,英国人最终还是会在几周内求和。
毕竟,他们在大露台失去了盟友,而在敦刻尔克失去了装备。
直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这片宁静。
凯特尔大将走了进来。他很急促,因为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解密的加急电报。
他没有敬礼,甚至忘了那句标志性的“我的元首”。
“发生什么事了,凯特尔?”小胡子转过身,眉头微皱。
他不喜欢这种慌乱,胜利者应当从容。
凯特尔喉结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元首……奥兰。出事了。”
他将电报递了过去,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之重。
小胡子接过来,视线扫过那些黑色的铅字,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奥兰接收行动全面失败。
特遣队全员阵亡,确认党卫军一级大队长海因里希·施密特阵亡。
海军代表团团长、卡尔·舒马赫少将阵亡。
法兰西海军总司令达尔朗上将失踪,疑似被英国军队绑架。
英国H舰队未开火,但在港外进行武力威慑并引导炮击。
最新侦察显示:“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战列巡洋舰已离港,航向西北。推测目的地:英国。
这一刻,黑森林里的鸟鸣声仿佛消失了。只有小胡子急促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在露台上回荡。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起初没有。
小胡子拿着电报,走回了地图室。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约德尔上将和几名参谋正围在地图旁,讨论着“海狮计划”的登陆场,看到元首进来,他们立刻立正。
“出去。”小胡子轻声说道,“除了凯特尔和约德尔,都滚出去。”
参谋们鱼贯而出,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就在门锁扣上的那一瞬间,风暴爆发了。
“骗子!一群骗子!!”小胡子猛地将手中的老花镜摔在地图桌上,脆弱的镜片撞击在坚硬的木头上,瞬间粉碎。玻璃渣飞溅,划破了那张标绘着“大德意志帝国”版图的地图。
他一把扫落了桌角那个他最喜欢的彩色铅笔盒,几十支铅笔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像是被打翻的命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能相信那些法国猪!还有雷德尔!那个只会造大澡盆的蠢货!”小胡子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他向我保证过!他说只要我们要,法国人就会给!这就是结果?我的少将死了!我的大队长死了!而那两艘该死的战列巡洋舰——那两艘本该悬挂万字旗的战舰,现在正开往普利茅斯!”
这已经不能被称为愤怒,这是一种被深层羞辱后的狂躁。小胡子原本以为法国已经是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只要扔块骨头,它就会摇尾乞怜。他甚至大度地保留了维希政府,保留了他们的殖民地。
却没想,这条死狗在临死前,狠狠地反咬了他一口。
“英国人……”小胡子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眼神中的狂躁逐渐冷却,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阴鸷。
“他们没有投降的意思。”小胡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奥兰的事情说明了一切。丘吉尔那个酒鬼不仅没打算求和,他还得到了一支生力军。如果那两艘法国战舰加入皇家海军,我们的局面就更加被动了。”
“这是战争,这就是全面战争。”
小胡子病态般地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凯特尔!”
“在,我的元首。”凯特尔大将下意识地立正。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地结束,那就让他们在废墟里结束。”小胡子的手指狠狠地戳在法国南部的版图上,指甲几乎划破了纸面。
“启动‘阿提拉行动’(Operation Attila)的预备方案。”
“既然达尔朗背叛了,那停战协定就是一张废纸。命令克莱斯特的装甲集群,即刻越过分界线!全面占领维希法国!解除所有法军武装!把贝当那个老糊涂抓起来,当着全世界的面绞死!我要让整个法国变成帝国的兵营!”
凯特尔大将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作为最高统帅部的长官,他习惯了服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习惯盲从。尤其是在这就涉及到几百万军队调动的战略问题上。
地图室的侧门被猛地推开。
陆军总参谋长弗朗茨·哈尔德上将(Generaloberst Franz Halder)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副夹鼻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后勤报表。他在门外听到了小胡子的咆哮。或者说所有人都听到了。
“元首。”哈尔德的声音平稳、冷漠,尊敬但带着普鲁士参谋军官的刻板,“这不可能。”
小胡子猛地转过头,眼神聚焦在他的身上:“你说什么?”
“我说,全面占领维希法国,在军事上不可行。至少在今天不可行。”哈尔德走到地图前,无视了满地的铅笔和玻璃渣。
他拿出一根教鞭,在法国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第一,兵力投送。”哈尔德指着那几条指向北方的蓝色箭头,“根据您的命令,A集团军群和B集团军群的主力正在向法国北部和比利时沿海集结,准备执行‘海狮计划’。铁路运力已经饱和。如果现在命令装甲部队掉头南下,整个法国的铁路网会瞬间瘫痪。我们的补给线会打成死结。”
“第二,治安成本。”哈尔德推了推眼镜,抛出了一个头疼的事实,“目前在法国境内,还有接近一百五十万法军战俘等待遣散。而在维希控制区,还有三十万保留武装的法军。如果我们撕毁协定,这就不是占领,而是新的战争。”
“那三十万法军会立刻转入地下,变成游击队。法国民众会因为我们背信弃义而支持他们。参谋部推演过,要维持全境占领区的治安,至少需要20个卫戍师。元首,我们没有这20个师。我们的预备队都在准备渡海。”
小胡子的呼吸粗重起来,但他没有打断。哈尔德的事实是无可辩驳的。
“最后。”哈尔德的教鞭指向了阿尔卑斯山脉,“我们要占领南部,需要意大利人的配合。但墨索里尼的军队……”哈尔德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那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在阿尔卑斯山的表现目前来看就是个笑话。指望意大利人封锁南部海岸线?那还不如指望英国人自己迷路。”
小胡子沉默了。他盯着地图,双手抱在胸前。理智开始慢慢回笼,压倒了情绪。
现在的战略重心是英国。
为了一个已经跑了的舰队去占领一个空荡荡的南部法国,导致主力部队陷入治安泥潭,甚至推迟“海狮计划”,这在战略上是自杀。
一直沉默的凯特尔大将此刻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小胡子以为他会站在自己这边,但没想到他却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刀:“元首,哈尔德将军说得对。而且……现在占领也没有意义了。”凯特尔摊开手,“船已经跑了。奥兰港空了。我们现在冲过去,得到的只是一堆空荡荡的码头和几千吨生锈的废铁。这只会激怒剩下的法国殖民地军队,把他们彻底推向那个叫戴高乐的叛徒。”
小胡子长叹了一口气。
那种狂躁的能量从他体内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翳的眼神。
“好吧。将军们。”小胡子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暂停‘阿提拉行动’。既然不能用枪去抢,那就用政治去压。”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森林,背对着两位将军。
“但这事没完。给贝当发电报。措辞要最严厉。”
“告诉他,如果他不立刻缺席审判达尔朗,如果他不宣布那些叛逃的军舰为海盗船,如果是他不命令土伦剩下的军舰处于德国的监控之下——那么,德意志的坦克明天就会开进维希。”
“另外。”小胡子突然转过身,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奥兰的事情证明了一点:靠别人的海军是靠不住的。无论是法国人,还是意大利人。”
他走回桌边,从地上捡起一支红蓝铅笔。
“我们要靠自己。”
“雷德尔一直抱怨产能不足,抱怨船台不够。现在,我们有了法国。”
他在地图上的布雷斯特(Brest)和圣纳泽尔(Saint-Nazaire)画了两个重重的红圈。
“整合。彻底的整合。”
“命令托特组织(Organisation Todt)和施佩尔,立刻接管法国大西洋沿岸的所有造船厂。征用法国的熟练工人,没收他们的钢材储备。”、
“齐柏林伯爵号航母必须复工。俾斯麦号和提尔皮茨号必须加快进度。我们要利用法国的船台,建造更多的希佩尔海军上将级,甚至是H级战列舰。”
“既然偷不到那把剑,我们就自己铸一把更锋利的。”小胡子将铅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不仅仅是为了对付英国。在东方……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迟早也是我们要面对的。我们需要一支能控制波罗的海和北海的绝对力量。”
奥兰的枪声虽然停息了,但它激起的电波涟漪,正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一场巨大的海啸。
这些法属海外殖民地发现自己突然联系不上上级了。
海军总司令达尔朗“失踪”,维希政府发布了混乱的命令,而那个自称“自由法国领袖”的戴高乐正在BBC上号召大家起义。
对于分布在全球的法国舰队来说,这是一场关于忠诚的残酷赌局。
土伦军港(法国本土)。
这里是法国海军的心脏,也是维希政府控制力最强的地方。但此刻,心脏正在剧烈地早搏。
“这是谎言!英国人的宣传战!”让·德·拉波尔德上将(Admiral Jean de Laborde)在舰队司令部里暴跳如雷。作为公认的“恐英派”,他拒绝相信达尔朗被俘的消息。
“达尔朗上将绝不会投降!我相信总司令的骨气,他宁可饮弹自尽!这是戴高乐那个叛徒编造的谣言!把那个在军官食堂传播BBC消息的中尉抓起来!枪毙!”
但他能枪毙一个人,却枪毙不了恐慌。
码头上,水手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德国人在奥兰杀了达尔朗。”
“我们要把船交给德国人吗?”
“不!‘敦刻尔克’号已经跑了!我们也该走!”
虽然没有发生公开的哗变,但一种消极抵抗的情绪在蔓延。
轮机兵声称锅炉故障,枪炮长找不到点火钥匙,补给官说燃油账目对不上,总之就是一句话:消极怠工。
原本维希政府承诺给德国人的“解除武装程序”,在土伦港内完全停滞了。
这支庞大的舰队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对峙”状态——既不听维希的命令自沉,也不听英国的命令出海。
它就像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横亘在地中海北岸。
亚历山大港(埃及)。
相比于土伦的躁动,这里平和得多。
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安德鲁·坎宁安上将手里拿着奥兰的电报,微笑着敲开了法国分舰队司令戈德弗鲁瓦中将(Admiral Godfroy)的舱门。
如果奥兰发生了流血冲突,如果英国人屠杀了法国水手,那么此刻的亚历山大港早已炮火连天。
但幸运的是,流的是德国人的血。
“戈德弗鲁瓦,我的老朋友。”坎宁安递过去一瓶威士忌,“看看这个。奥兰那边解决了。德国人企图抢船,被我们的特种部队和你们的水手联手干掉了。”
戈德弗鲁瓦看着电报,尤其是看到苏尔上将倒戈的细节,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大势已去。
继续效忠维希已经没有意义,而让他向英国人开火,他也做不到。
“我们达成一个协议吧,安德鲁。”戈德弗鲁瓦放下酒杯,语气疲惫但释然,“我们卸下火炮的撞针,抽干燃油,承诺不离开港口。但请保留我们的国旗和船籍。等战争结束,如果我们还活着,再讨论归属。”
“成交。”坎宁安举起酒杯。
当天下午,亚历山大港的码头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英法两国的水手聚在一起,互相交换香烟和罐头,庆祝他们不用把枪口对准昨日的战友。
这支包含一艘战列舰——“洛林”号和四艘巡洋舰的分舰队,虽然暂时退出了战争,但它们实质上成为了盟军的战略预备队。
达喀尔,法属西非总督府。
皮埃尔·布瓦松总督(Pierre Boisson)坐在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繁忙的达喀尔港。这里是扼守大西洋航线的咽喉。谁控制了达喀尔,谁就控制了南大西洋。
他是坚定的维希派,或者说,他是坚定的“秩序派”。
他厌恶混乱,厌恶戴高乐那种以下犯上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