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米外,废弃仓库。
库珀的手指早已搭在了扳机上,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压下去。
他在犹豫。
在一秒钟里,他的十字准星越过了那个党卫军一级大队长,死死咬住了那个走在前面的海军少将的后脑勺。
在他看来,那才是真正的高价值目标。
库珀很清楚,穿党卫军制服的只是负责杀人的屠夫,而穿海军制服的那个,才是负责“签字”的。
从战争法理上讲,那个少将是德国海军的官方代表。只要打爆他的脑袋,这场所谓的“和平交接”就会立刻变成一场非法的“武装入侵”。没有了那个少将,这群德国人就失去了一切法理依据,只是一群越界的暴徒。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火,因为那些该死的法国军官们贴得太近了,像是怕冷一样把那个少将簇拥在了中间。
“该死。”大卫·斯特林低声骂了一句。
透过观测镜,他立刻读懂了库珀那一秒钟的停顿——那小子想贪大的。
他也清楚,从战略价值上讲,那个海军少将的脑袋比党卫军大队长的要值钱一百倍。但在400米的距离上,那群献殷勤的法国军官把少将裹得密不透风,那就是最厚的人肉防弹衣。
这是实战,不是射击场,没有重来的机会。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决断,掐灭这种危险的赌博念头。
“库珀。少将没角度。肉盾太多。”大卫不得不提醒,但也仅仅只是建议而已。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也并没有因为那一秒钟的延迟而暴怒。作为指挥官,他决定把最终决定权交给狙击手自己,库珀是他选的,他相信库珀的选择,也相信自己的选择。
蹲在窗口的库珀并没有回复,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手指预压着恩菲尔德狙击步枪的扳机。
他没有移动准星,他完全无视了大卫的建议。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瞄准镜里那个移动的人影。他在等一个瞬间,一个只有顶尖猎手才能捕捉到的瞬间。走在少将左侧的一个胖胖的法国上校,脚下的木板似乎松动了一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侧歪了半步。
就是现在。原本严丝合缝的人墙,露出了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
直通少将的后脑。
“不,我只要少将。”
砰!
一声沉闷、精准、却又震耳欲聋的单发枪响。.303英寸Mk.VII重尖弹以每秒740米的速度撕裂空气,跨越了400米的死亡距离,精准地钻进了那条稍纵即逝的缝隙。
码头舷梯口。
那个党卫军大队长正为了展示雅利安超人的风度,稍微落后了少将半步。他一只脚踏上舷梯,傲慢地抬着头,似乎在享受这一刻。他转过头,正准备对走在前面的少将说一句恭维话。
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在他的注视下,走在前面的海军少将,脑袋突然猛地向极其诡异的角度折断。并没有留下一个整齐的弹孔。那颗动能巨大的子弹在击中颅骨的瞬间发生了翻滚,像一把无形的巨型冰淇淋勺,狠狠地挖了下去。
少将戴着大檐帽的天灵盖,连同半个后脑勺,瞬间消失了。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白色的脑浆和破碎的头骨碎片,呈扇形猛烈喷溅而出,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后面那位党卫军大队长的脸上和那一尘不染的制服上。
少将还剩半个脑袋的尸体晃了两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地扑倒在那条象征权力的红地毯上,把猩红色的地毯染成了暗紫色。
那个党卫军大队长僵在原地,满脸是血,惊恐地张大了嘴巴,看着脚下的尸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400米外。
大卫·斯特林看着瞄准镜里那具倒下的少将尸体,愣了零点一秒。然后,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砖头,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牙。
“好家伙!真他妈是个疯子!”
他一把抓起无线电通话器,无线电静默解除,那是赖德上校率领的冷溪近卫团。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SAS的见面礼!”
“动手!把那个该死的上将给我绑回来!别让他跑了!”
09:30:05,“敦刻尔克”号战列巡洋舰舷梯下。
那个决定历史走向的瞬间,并没有宏大的配乐,只有一声骨骼碎裂声。
少将的无头尸体依然保持着那个傲慢的站立姿势,足足有零点五秒钟。他的左手甚至还维持着整理手套的动作。那一秒钟里,奥兰港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海鸥停止了鸣叫,海浪似乎也忘记了拍打堤岸。
然后,重力法则迟到地降临。那具失去了指挥中枢的躯壳,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刚刚铺设好的红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且湿润的巨响。
砰。
这一声巨响,撕碎了虚伪的和平。
站在尸体后面的党卫军大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浴糊住了双眼。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屠夫,求生的本能比大脑的逻辑运转得更快。他的视网膜捕捉到了400米外废弃仓库窗口那一闪而逝的枪口焰。
“敌袭!!!”
大队长发出了一声嘶吼。
他没有去扶那具尸体,少将一看就死的不能再死了,他猛地向右侧扑倒,一脚踢在那位刚刚还被他恭维的海军少将身上,把那具不再抽搐的躯干当作了唯一的沙袋掩体。
他拔出腰间的鲁格P08手枪,甚至来不及擦掉睫毛上挂着的白色脑浆,就对着废弃仓库的方向盲目扣动了扳机。
“还击!该死的!这是圈套!法国猪在算计我们!”
他吼错了对象,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这个距离上,死神不分国籍。
废弃仓库三楼另一侧。
赖德上校趴在阴影里,挥下了手臂。
“开火。别省子弹。”
六挺布伦式轻机枪几乎在同一瞬间咆哮起来。
哒哒哒哒哒——!
六条火舌从仓库的窗口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覆盖了那条狭窄的红地毯和停在码头上的车队。
400米,对于轻机枪的机械瞄具而言,这或许是一个会让弹着点飘忽不定的距离。
但在每分钟3000发的总投射量面前,精度不再重要。只要投射的弹药量足够多,散布误差就会变成最高效的面杀伤。
站在卡车旁列队的二十名德国海军水兵,上一秒还在嘲笑法国水手的颓废,下一秒就变成了靶子。他们甚至没来得及从肩上取下那些做工精良的Kar98k步枪。 7.7毫米的机枪弹像收割机一样扫过他们。人体在金属风暴中被撕裂,肢体横飞。鲜血混合着碎肉喷洒在那辆黑色的梅赛德斯轿车上,将铁十字标志染成了猩红。
第一轮扫射,就有十二名德国水兵被打成了筛子。剩下的士兵惨叫着开始寻找掩体,但码头空旷得像个停尸房。
“那是油箱!打油箱!”大卫·斯特林趴在窗口,兴奋地指着那辆运兵卡车。
约翰尼·库珀迅速拉动枪栓,推入一发曳光弹。
砰!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卡车侧面的油箱。流淌出来的柴油瞬间被曳光弹的高温点燃。
轰——!一团火球在码头上升起。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旁边那辆带着纳粹旗帜的轿车,将它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成为了奥兰港上空最醒目的信号。
“散开!依托残骸!迫击炮准备!”
那个党卫军大队长躲在少将的尸体后面,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带来的那几十名党卫军士兵展现出了较高的战术素养。他们在第一轮打击中幸存下来,迅速翻滚到燃烧的卡车残骸后面,架起MP40冲锋枪开始还击,子弹打在仓库的墙壁上,激起一片片尘土。
但这毫无意义。
乔克·刘易斯布置的那些“小可爱”起爆了。埋在军用物资箱缝隙里的预制破片雷被遥控引爆。
轰!轰!
数千枚钢珠呈扇形横扫了党卫军的侧翼掩体,惨叫声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刚刚建立起来的防线瞬间崩溃。
“敦刻尔克”号上将会议室。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达尔朗上将手里的石楠木烟斗就被吓得掉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外面德语的吼叫声,听到了爆炸声,也看到了窗外升起的火球。
作为一名在政治漩涡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英国人来了”,而是——“德国人毁约了”。
在他的逻辑里,只有贪婪的纳粹才会这么干。只有他们才会因为不想履行繁琐的交接手续,而选择直接把谈判团杀光,制造混乱,然后强行登舰抢船。
毕竟,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德国人干得太多了。
“这群杂种!这群骗子!”达尔朗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傲慢荡然无存。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桌上的军帽就要往门外跑。
“卫兵!卫兵!封锁舱门!别让德国人进来!他们要杀人灭口!”
他想跑,他想回到舰桥,或者更安全的地方,比如躲进装甲指挥塔里。但他忘了他面前还有两个人。
让森少将。这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陆军少将,此刻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和疯狂。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没有枪,在进来前他们就已经被缴械,但他还有一条胳膊和一百八十磅的体重。
“你想去哪?达尔朗!”让森吼了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用那只独臂猛地勒住了达尔朗的脖子。惯性带着两人重重地撞在红木会议桌上。
“放手!你这个疯子!我是海军总司令!”达尔朗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用手抓挠着让森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去他妈的总司令!”让森咬着牙,脸涨得通红,他也把手指掐入达尔朗的皮肉,“你要出去投降吗?去给德国人当靶子吗?你听听外面的枪声!德国人是来杀你的!”
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椅子,踢碎了价值连城的瓷器。
达尔朗虽然年过六十,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一肘顶在让森的肋骨上,让森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
“夏尔!帮忙!别让他跑了!”让森大吼。
夏尔·戴高乐,这位身高接近两米的陆军准将,一直以来都以冷峻、沉稳、甚至有些僵硬的形象示人。但此刻,他抛弃了所有的风度,抛弃了所有的军仪。他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一样冲了上去。
就在达尔朗即将挣脱的瞬间,戴高乐直接扑到了这位海军上将的身上。巨大的重量将达尔朗死死地压在了厚厚的地毯上——那块地毯的一角还沾着德国人喷溅进来的脑浆。
戴高乐用膝盖顶住达尔朗的胸口,双手死死按住达尔朗乱挥的手腕。
“别动!阁下!为了法兰西,您最好别动!”戴高乐喘着粗气,笔挺的制服在撕扯中崩开了两颗扣子,领带也歪到了背后。
“这是叛乱!这是兵变!”达尔朗被压在地板上,脸贴着那块腥臭的地毯,狼狈不堪地尖叫着,“苏尔!让·苏尔!你在干什么?杀了这两个疯子!这是命令!”
让·苏尔上将,这位“敦刻尔克”号的主人,舰队的直接指挥官,此刻正缩在会议室的墙角里,像一尊被吓傻的雕塑。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窗外是激烈的枪战,德国人在死,“法国”人和法国人都在开火。
屋内,一名陆军少将和一名陆军准将,正在像街头流氓一样,按着他的顶头上司、法兰西海军总司令在地上摩擦。
这完全超出了《海军条令》的任何一个章节,也超出了他四十年的军旅经验。
他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手枪,拔出来,却不知道该指向谁。
指向戴高乐?那是为了德国人杀自己人。指向德国人?那是违抗达尔朗和政府的命令。
于是,这位可怜的上将只能握着枪,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出法兰西海军史上最荒诞的闹剧,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09:40,码头集结区和各战舰甲板。
混乱在港口蔓延。
枪声、爆炸声和燃烧的黑烟惊动了所有的水手。成百上千名法国水兵从底舱跑上甲板,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步枪、手枪、甚至消防斧和扳手。他们迷茫地看着码头上正在燃烧的车队,看着那些依托掩体向大楼射击的德国党卫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英国人打过来了吗?”
“不!你看那些死人!那是德国人!那是铁十字!”
就在这混乱的临界点,一个穿着脏兮兮后勤军服的身影跳上了一个巨大的系缆桩。
让娜中尉。她脸上沾满了煤灰和油污,手里没有扩音器,但她的尖叫声在枪炮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且极具煽动性。
“德国人杀人了!”她指着那个还在疯狂射击的党卫军大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们杀了达尔朗上将!就在会议室里!我亲眼看见的!德国人冲进去了!”
“他们要抢我们的船!他们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在这种肾上腺素飙升、信息极度匮乏的时刻,这就是真理,也是这群愤怒、屈辱、迷茫的法国水手最愿意相信的剧本——德国人终于露出了獠牙。
“操他妈的德国佬!”人群中,皮埃尔——那个“斯特拉斯堡”号的锅炉工长——第一个吼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私藏的韦伯利转轮手枪,对着码头上的德国人就扣动了扳机。
“为了阿尔萨斯!干死他们!”
这一枪点燃了炸药桶,压抑了十天的怒火,对亡国的屈辱,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保护舰队!杀光德国人!”
“别让他们上船!”
无数愤怒的吼声汇聚成海啸,原本还在观望的水手们纷纷举起武器。那些没有枪的,就从甲板上捡起什么扔什么——煤块、扳手、甚至灭火器。密集的步枪弹雨从“敦刻尔克”号、“斯特拉斯堡”号的甲板上倾泻而下,泼向码头上那几十个残存的德国人。
各舰的舰长们此时还在舰桥上试图维持秩序。
“停火!谁让你们开火的!这是违反停战协定的!”
“我们要等上面的命令!苏尔上将在哪里?”
但根本没人听他们的,这是一场自下而上的暴动。
在“恶毒”号(Le Malin)驱逐舰上,局势最为失控。
一名枪炮长红着眼睛冲进舰桥,指着码头上的德国人。
“长官!他们刚才打中我们的后甲板了!雅克被流弹打死了!”
其实那是来自冷溪近卫团布伦机枪的跳弹,但在愤怒的人群中,这笔账自然算在了德国人头上。
舰长看着窗外群情激奋的水手。他看到大副已经被几个水手逼到了墙角,如果他现在下令停火,他会被手下当成卖国贼扔进海里喂鱼。
在这个混乱的早晨,只有手里有枪的人才有发言权。
而且,去他妈的停战协定,他也恨德国人。
“妈的。”舰长咬了咬牙,狠狠地把帽子摔在地上,那顶代表着理智与克制的军帽在甲板上滚了好几圈。
“操死那些德国鬼子。反正也是死!那就死个痛快!既然开了头,那就干到底!”
他一把抓起传声筒,对着全舰广播:“主炮组!填装高爆弹!瞄准那辆带铁十字的卡车!”
“给我把它轰成渣!”
巨大的炮塔开始旋转,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法兰西“空想”级驱逐舰引以为傲的138.6毫米(5.5英寸)Mle 1929型主炮。这种原本设计用来撕裂轻巡洋舰装甲的重型火炮,此刻却令人发指地指向了码头上那几辆脆弱的卡车。
轰——!
当主炮开火的瞬间,整艘驱逐舰都横向平移了半米,巨大的膛口暴风瞬间吹飞了甲板上的杂物,红色的炮口焰比太阳还要刺眼。
紧接着,就是毁灭。
第一发138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了那辆卡车的引擎盖。没有碎片乱飞的画面,因为在爆炸核心区,一切都被高温和冲击波气化了。那辆卡车瞬间变成了一团膨胀的黑红火球,连同躲在后面的七八名党卫军士兵一起,被狂暴的能量直接从三维空间里抹去。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敦刻尔克”号上的大口径副炮也加入了这场狂欢。
大口径弹药瞬间覆盖了那个狭窄的区域。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辆早已被刚才卡车殉爆波及、正在燃烧的黑色梅赛德斯轿车残骸,再次狠狠地掀飞到半空,然后在空中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撕扯成扭曲的黑色铁片。
那个躲在残骸后面的党卫军大队长,此刻遭遇了比死更惨的命运。
一枚大口径弹片——或者说是一块飞溅的卡车轮毂——横切过他的身体,直接将他的腰部以下轰成了肉泥,上半身则飞出去十几米远,挂在了断裂的栏杆上,不可名状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流了一地,冒着热气。
三十秒,仅仅三十秒。那支不可一世的德国停战委员会先遣队,就连同他们的车辆、他们的傲慢、以及那面令人作呕的万字旗,一起消失了。
码头上只剩下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以及一地燃烧的废铁和无法辨认的碎肉。
10:00,会议室。
砰!敦刻尔克号会议室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狠狠踹开。
门板飞了出去,砸在墙上。
大卫·斯特林第一个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