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27日,上午 08:30,奥兰港入口,“猎狐犬”号驱逐舰舰桥。
晨雾像吸饱了水的灰色棉絮,沉重地压在海面上。
驱逐舰“猎狐犬”号切断了主机动力,仅靠惯性无声地滑过防波堤的缺口。
这艘英国皇家海军H级驱逐舰此刻收敛了所有的獠牙——主炮归零并指向天空,鱼雷发射管被帆布罩得严严实实。
唯一显眼的是主桅杆上那面巨大的白旗,在湿润的海风中无力地垂挂着。
夏尔·戴高乐站在露天舰桥的右侧翼,他穿着那套标志性的准将制服,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尽管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摘下白手套,在栏杆上用力蹭了蹭,试图擦去那些不受控制的体液。
“别紧张,夏尔。”站在他身边的让森少将正在对着一面便携式镜子整理领带。这位只有一只手能活动的前陆军将领看起来比戴高乐从容得多。
“你是去谈判,不是去刑场。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这比上刑场更难。”
戴高乐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燃油味和咸腥味空气灌入肺部。他看着两侧越来越近的巨大战舰阴影——那是“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
钢铁的压迫感让他感到窒息。
“我还在想怎么开口。”戴高乐的声音有些干涩,“让·苏尔上将是个老派人物。他可能连正眼都不会看我。”
“那就在他看你之前,先要把话扔给他。”让森收起镜子,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戴高乐的肩膀,“听着,我对苏尔太了解了。他是那种把《海军条令》刻在骨头里的老顽固。他痛恨英国人,但他更爱他的船。对他来说,舰队就是他的命,是法兰西最后的贞操。”
让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某种决斗的秘诀,或者说考试前的答题技巧。
“别跟他谈政治,别谈维希政府,更别提贝当。就谈两件事,荣誉,以及生存。”
“告诉他,如果他不跟我们走,这些船就会变成生锈的废铁,或者被德国人拿去当靶子。只要抓住‘保全舰队’这一点,哪怕是为了那几千个水手的命,他也会动摇的。”
戴高乐点了点头。那些早已在喉咙里打磨过无数次的词句,再次在他脑海中滑过。
指尖的冷汗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赌徒即将掀开底牌时的某种嗜血的亢奋。
他在渴望那个时刻。
渴望看到那些海军同胞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渴望他们被唤醒,不再是沉默的亡国奴,而是为了法兰西的荣光,再次向纳粹亮剑的战士。
“明白了。”戴高乐对着反光玻璃调整了一下军帽的角度,维持着那种冷峻而坚毅的表情,“我会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去英国继续战斗,要么看着他的船烂在港口里。只要没有维希政府的高层干扰,我有八成把握说服他。”
“八成?”让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满满的自信,“加上外面H舰队的15英寸主炮,那就是十成。”
两人相视一笑。
在他们看来,剧本已经写好,这只是一场稍微棘手一点的劝降工作。
苏尔固然顽固,但在绝对的力量和绝对的道义面前,军人的逻辑是简单的。
驱逐舰轻轻震动了一下,靠上了木制码头。舷梯放下。戴高乐和让森一前一后走了下去。他们昂着头,步伐稳健,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名法国水手拿着拖把和缆绳,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位穿着法军制服却从英国军舰上走下来的长官。目光中交织着迷茫、敌意和隐秘的期待。
在这一片沉默的注视中,戴高乐没有回头。他自信地迈向那条通往旗舰的红地毯。
08:45,港口维修厂三楼仓库。
大卫·斯特林趴在一堆废弃的帆布后面,嘴里嚼着那块已经没了味道的口香糖。
这里是奥兰港的制高点。
透过望远镜的镜头,他清晰地看到了码头上的全部过程。
“看。”身边的赖德上校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冷冷地评论道,“我们的戴高乐将军走起路来像是去参加加冕典礼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什么样的狼窝。”
“只要他别尿裤子就行。”大卫把望远镜转向港口外围的防空阵地,那里的一排75毫米高射炮正昂着炮口,指向天空。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大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空气过于安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丛林。
突然,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宁静。
那声音不是来自海面,而是来自头顶。
“飞机?”赖德迅速抬起头,“H舰队的侦察机?”
“不。那声音不对。”大卫猛地举起望远镜,追踪着声音的来源。
云层被撕裂。
一架涂着深灰色迷彩的三引擎运输机,像一只巨大的秃鹫,低空掠过奥兰港的防波堤。它的机翼下并没有挂载炸弹,但在机身侧面和尾翼上,那个黑白相间的铁十字标志显得格外刺眼。
“容克Ju-52。”大卫吐掉了嘴里的口香糖,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德国空军。”
那架飞机并没有遭到任何防空火力的拦截,相反,港口外围的探照灯甚至打出了引导降落的灯语。
它压低机头,向着几公里外的拉塞尼亚(La Sénia)海军航空兵基地降落下去。
大卫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赖德,情况有变。”
“那是德国停战委员会的飞机?”赖德皱眉,“情报不是说他们明天才到吗?而且是走海路,从突尼斯过来。”
“情报那是给死人看的。”大卫迅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斯特林冲锋枪,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
“那架飞机是直接飞进来的。这意味着奥兰的防空司令部已经给他们开了绿灯。不管是来接收舰队的,还是来给谁撑腰的,他们已经到了。”他指了指手表,“从拉塞尼亚机场开车到这里,只需要半小时。德国人正在路上。”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那戴高乐……”
“戴高乐还以为他在演独角戏,殊不知观众已经拿着枪进场了。”大卫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傻乎乎地等信号了。如果德国人先控制了码头,我们就被动了。”
他转过身,对着蹲守在下方窗口的约翰尼·库珀等人打了一串复杂的手语。那是在训练时SAS内部规定的最高级别战斗指令:所有单位,解除保险。一旦德国车队出现,不需要命令,见机行事,自由开火。
“乔克,给他们准备点‘热乎’的。”大卫头也不回地喊道。
乔克·刘易斯——那位爆破天才,此刻正像个忙碌的装修工。
他正准备将几枚特制的“刘易斯炸弹”,一种混合了柴油和塑胶炸药的燃烧爆破弹,在德国人抵达之前悄悄塞进通往码头的必经之路上,以及仓库的承重柱旁。
“放心,大卫。”乔克咬着雷管,“如果子弹没打死他们,这些小可爱会把他们烧成灰。”
而赖德上校也前往了仓库的另一侧,他正在展现冷溪近卫团教科书般的战术素养。
他没有大卫那么疯狂,但他的人更致命,火力也更猛。
“机枪组,左侧窗口;支援组,右侧货架。把射界清理出来!”赖德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六挺布伦式轻机枪被迅速架设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黑洞洞的枪口调整着角度,瞬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叉火力网。弹匣被重重地拍进枪膛,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都听着。”赖德盯着那些射手,手指指着码头那块空地,“这一仗没有预热,也没有警告射击。德国人只要一下车就是活靶子。”
“不要给我节省子弹,机枪冲锋枪给我玩命的打,第一轮扫射,我要看到至少一半的德国人倒下。别给他们找掩体的机会。把他们钉死在那条红地毯上。”
上午 08:50,“敦刻尔克”号战列巡洋舰,上将会议室。
这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镶嵌着黄铜的把手,那是战前法兰西海军奢华的象征。
戴高乐整理了一下风纪扣,再次确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了忧国忧民与坚定不移的神态。
他和让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备好了吗?”
“进吧。”
戴高乐推开了门。他迈步走进去,声音洪亮地喊道:“让·苏尔上将,我是代表……”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后续的所有词汇都被硬生生地堵回了喉咙里。
会议室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长长的红木会议桌尽头,原本应该属于让·苏尔上将的主位上,此刻坐着另一个人。一个戴高乐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敦实。
他穿着全套的海军上将礼服,袖口上绣着五颗金星,胸前挂满了耀眼的勋章。他手里拿着一个石楠木烟斗,正漫不经心地填着烟丝。
那是弗朗索瓦·达尔朗,法兰西海军总司令,维希政府副总理,目前法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戴高乐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张脸,他至死都不会忘。
就在他逃往伦敦的前一天,就在斯普伦迪德大酒店的餐厅里,当时,戴高乐就坐在餐厅尽头的阴影中,冷冷地看着这个人。那时的达尔朗正坐在崩溃的总理保罗·雷诺对面,手里拿着刀叉,优雅地切割着一块半熟的牛排,仿佛窗外正在燃烧的法兰西与他毫无关系。
那时候,他就在待价而沽。
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买家。
而他们原本的谈判对象——让·苏尔上将,此刻正尴尬地站在长桌的一侧,双手垂在裤缝边,像个犯了错等待训斥的小学生。当戴高乐进来的瞬间,苏尔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把目光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继续说啊,夏尔。别停。”
达尔朗划着了一根火柴,火苗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一片跳动的阴影。他慢条斯理地把火苗凑近烟斗,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会议室里升腾,缠绕在两人之间。
他甚至没有起身,他依然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透过烟雾,用一种看马戏团小丑的眼神审视着戴高乐。
“我不得不说,你的‘流亡’效率真是高得惊人。”达尔朗轻笑了一声,那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嘲弄,“你是什么时候跑的?17号?今天是27号。整整十天。”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帝啊,夏尔。就算是个去伦敦度假的游客,待的时间也比你长。怎么?是英国的炸鱼太难吃,把你逼回来了?还是丘吉尔那个胖子的雪茄把你熏晕了,让你觉得还是回来面对行刑队比较舒服?”
达尔朗弹了弹烟斗,眼神瞬间变得像锋利。
“那么,这次回来你是代表谁?代表那个躲在伦敦地下室里酗酒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