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秩序崩塌了。
一份署名“夏尔·戴高乐”的电报摆在他的桌上。措辞强硬,不再是请求,而是最后通牒式的质问:“奥兰只是开始。苏尔上将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你了,布瓦松。是选择荣誉,还是选择奴役?”
而在另一边,维希政府的电报则显得歇斯底里且软弱无能,要求他“严防英国入侵,必要时向德军求援”。
向德军求援?
布瓦松冷笑了一声。如果他真敢放德国潜艇进港,他手下的驻军明天就会哗变。
“总督阁下,英国的一艘巡洋舰在港外游弋,询问是否可以进港补给淡水。”副官小心翼翼地汇报。
布瓦松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这是一种态度上的试探。
“让他们进来。”布瓦松最终做出了决定,“但只准补给淡水,不准上岸。升起三色旗,不要升洛林十字旗,也不要升那该死的维希斧头旗。”
待价而沽,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但这道墙,已经开始向伦敦方向倾斜。
与此同时,在港口中央,一股肃杀的寒意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那里停泊着一头钢铁巨兽。
黎塞留号(MN Richelieu)超级战列舰。
她是法兰西海军造船工业的巅峰之作,满载排水量47000吨,拥有两座巨大的四联装380毫米主炮塔。虽然她刚刚完工95%,有些管线还裸露在外,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此时大西洋上最致命的存在,没有之一。
舰长马尔赞上校(Captain Marzin)站在舰桥上,手里的望远镜死死盯着港外。那里,英国皇家海军的巡洋舰正在徘徊。
如果在昨天,这是敌情。但今天,电报室送来了一份来自奥兰的明码电文。
不是加密的军令,而是戴高乐准将——不,现在大家都叫他“那个疯子”——在“敦刻尔克”号甲板上的演讲录音。
“只要这支舰队还在,法兰西就永远不会亡!”
马尔赞放下了望远镜。他的副官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长官!布瓦松总督发来急电!严令我们不得离港!他说如果我们擅自行动,岸防炮台将……”
“岸防炮?”马尔赞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前甲板那八门指向天空的380毫米巨炮,“你去告诉总督。如果他敢让岸防炮响一声,我就把总督府从达喀尔的地图上抹掉。黎塞留号只要一轮齐射,就能把这座城市变成废墟。”
副官吞了一口口水:“那……我们的航向?”
“维希命令我们去土伦。去那个德国人的笼子里待着。”
马尔赞走到了海图桌前,他的手指划过地中海,划过那条充满了屈辱的分界线,最后停在了北海的那座孤岛上。
那里有“敦刻尔克”号,有“斯特拉斯堡”号,那是他的兄弟姐妹们,那是法兰西最后的骨血。
“去他妈的土伦。”马尔赞摘下军帽,狠狠地扣在桌子上。
“全舰备战!锅炉最大压力!起锚!”
“我们要去哪里,长官?”
马尔赞抬起头,眼神中毫无畏惧。
“北上。去英国。”
“去和敦刻尔克号汇合。告诉英国人,红衣主教来了。不管是德国人的俾斯麦,还是意大利人的维内托,如果他们想玩战列舰的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两小时后,巨大的锚链被绞起,黎塞留号那四轴推进器搅动了浑浊的海水,这艘未完全完工的超级战列舰,像一位被激怒的骑士,缓慢而坚决地驶出了达喀尔港。
港外的英国舰队并没有拉响战斗警报。相反,那艘皇家海军的巡洋舰打出了灯语:“航向3-6-0。欢迎加入狩猎,红衣主教。”
至此,法兰西海军最精华的三艘主力舰——“黎塞留”、“敦刻尔克”、“斯特拉斯堡”,全部脱离了维希政府的控制。
纳粹德国在大西洋上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河内,法属印度支那。
相比于非洲的摇摆,远东的局势则更加绝望。
维希政府驻印度支那总督卡特鲁将军(General Catroux)正面临着真正的噩梦。日本陆军的代表正坐在他的对面,虽然满脸堆笑,但眼神中透着饿狼般的贪婪。
“总督阁下,既然贵国海军主力已经‘转移’到了英国,我想维希政府已经没有能力保护这片殖民地了。”
日本代表推过来一份文件——《关于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的协定》。
“为了‘共同防卫’,大日本帝国皇军愿意代劳。”
卡特鲁握紧了拳头,他想拒绝。但他手里只有几条破旧的炮舰和不到三万人的殖民地部队。
而边境线上,日军第五师团已经磨刀霍霍。原本可以作为威慑的法国远东舰队,因为本土的混乱而陷入瘫痪。
奥兰的蝴蝶翅膀扇动了,在欧洲掀起了风暴,但在亚洲,却加速了维希防线的崩塌。
1940年6月28日晚,伦敦,萨伏伊酒店,河景套房。
窗外的泰晤士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远处防空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破夜空。
亚瑟·斯特林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大卫·斯特林坐在沙发上,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份牛排。
舰队还在比斯开湾的惊涛骇浪里爬行,但大卫和赖德没有那个耐心去数海浪。
他们搭乘了一架皇家空军第24中队的哈德逊式特别运输机,从直布罗陀起飞,一路超低空飞行避开德国人的巡逻机,直接降落在了伦敦西郊的诺霍特皇家空军基地。
他刚下飞机不到两小时,身上的硝烟味似乎还没散尽,甚至连耳膜里还残留着双发活塞引擎那单调的轰鸣声。
“你要求的双倍账单我已经发给丘吉尔了。”亚瑟转过身,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堂弟。“虽然唐宁街的财务官刚才打电话来咆哮,说这是敲诈,但温斯顿亲自批准了。他在电话里大笑着说,这是大英帝国今年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大卫咽下嘴里的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粗鲁但带着一种野性的魅力,他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堂兄,自己的家主,以及自己的长官和金主。
他很好奇,能让亚瑟都觉得满意的一笔奖励到底是多少。
“双倍?那是多少?”
“不只是钱,大卫。”亚瑟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刚刚盖上陆军部火漆印章的文件,扔到了大卫面前。
“所谓的‘双倍’,指的是你的军队。”
大卫疑惑地拿起文件,扫了一眼,随即瞳孔猛地收缩。
《陆军特别空勤行动队(SAS)扩编令》
批准建立SAS第一大队(1st SAS Regiment)。
编制:营级。
下辖四个作战中队(A、B、C、D中队),直属陆军部指挥。
“赖德上校在敦刻尔克号战列(巡洋)舰上写的战后报告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亚瑟靠在桌边,点燃了一支雪茄,“他在报告里把你吹上了天。他说你在奥兰的表现不仅仅是勇敢,更是‘一种富有创造力的毁灭艺术’。他说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在常规部队里只能是个惹麻烦的混蛋,但在特种部队,你就是个天才。”
亚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也满是赞赏。
隔着缭绕的青烟,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经过实战检验的顶级神器。
作为挖掘者,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堂弟是为特种作战而生的天才。但他没料到,这把刀会锋利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仅仅是“好用”了。
简直是超值。
“温斯顿看完了赖德的报告,也听到了戴高乐在敦刻尔克号上的演讲,他很满意。”
同时,这也让陆军部那帮老人们意识到,特种作战和小打小闹的游击队不同,那是能改变战略平衡的手术刀。
所以,亚瑟的提议就这么被高层快速地,毫无阻碍地通过了。
“所以,他决定给你晋升。”
“看看最后一页。”亚瑟提醒道。
大卫翻到最后一页。在指挥官一栏,原本的“少校”被红笔划掉,旁边签着温斯顿·丘吉尔那潦草却有力的花体字签名,以及一个新的军衔:上校(Colonel)。
“上校?”大卫拿着文件的手抖了一下。
一周前,他还是个因打架斗殴差点被开除的中尉。
去了一趟波尔多,带回戴高乐,变成了少校。
去了一趟奥兰,抢回一支舰队,变成了上校。
这种令人眩晕的晋升速度,在大英帝国那森严僵化的等级金字塔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异类。
若要寻找先例,恐怕只能追溯到拿破仑战争时期,那些手持皇室“私掠许可证”、靠着在大海上合法抢劫、用敌人的鲜血和黄金为自己铺平爵位之路的疯狂船长。
当然,或许还有唯一的例外。
那就是此刻坐在他对面,一脸平静地抽着雪茄的堂兄——亚瑟·斯特林。
“这是温斯顿口头答应的,正式委任状明天就会从陆军部送过来。”亚瑟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酒递给大卫。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求着哪个将军给你几辆破卡车了。你的经费直接从陆军部特别预算里走。你要的人,只要是在英军序列里,只要人还在本土,随便挑。你要的枪,斯特林兵工厂优先供应,甚至可以找我私人定制。”
“还有这个。”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放在桌上。
那是巴克莱银行的现金支票,上面的数字是:£5,000。
在1940年的伦敦,一个普通工人的年薪不过150英镑。一品脱最好的黑啤只要几便士。五千英镑。这是一笔巨款。足够在梅费尔区买一栋豪宅,或者把全伦敦所有的高级妓女和香槟都包圆一个月。
“这是你的‘绩效奖金’。”亚瑟眨了眨眼,“也是陆军部特批的。虽然财务官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卫·斯特林看着那张支票,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弹了一下支票,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千镑……我的上帝。”大卫吹了声口哨,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下惨了。”
“什么惨了?”
“伦敦的酒吧老板们。”大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虽然那上面还沾着奥兰的灰尘,“这笔钱足够我把苏荷区所有的威士忌都喝光,顺便把两三个酒吧砸得稀巴烂,然后再赔给他们一间新的。”
他抓起桌上的军帽,向亚瑟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军礼。
“谢谢,教父。我要去招兵买马了。SAS需要更多像帕迪·梅恩那样的疯子。而我知道去哪里找他们——这笔钱就是最好的诱饵。”
亚瑟看着大卫离去的背影,那个年轻、狂妄、却又才华横溢的背影。
他知道,一支真正属于斯特林家族的私军,在这个流淌着金钱与权力的奢华夜晚,正式诞生了。
这是一支即将挣脱锁链的幽灵部队。
在未来,无论是德国人、日本人,还是任何敢于挑战大英帝国秩序的敌人,都将在它的阴影下,学会什么叫做恐惧。
直布罗陀海峡以西,大西洋洋面。
夕阳将波涛汹涌的大西洋染成了一片金红。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破浪前行。皇家海军的“胡德”号、“决心”号和“勇士”号排成纵队,而在它们内侧,是两艘线条优美、有着独特四联装主炮塔的战舰——“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
这不再是一支属于维希的国家海军。在这些法国战舰高耸的桅杆上,那面象征着法兰西共和的三色旗依然飘扬。但在三色旗的旁边,另一面旗帜正迎着强劲的海风猎猎作响。
那是赖德上校带来的、有些粗糙的深蓝色旗帜。
中间绣着一个红色的双横十字。
洛林十字。
它象征着自由,象征着复仇,也象征着这支舰队从此变成了一群为了夺回家园而战的高贵海盗。
而在舰桥上,那个身材高大的准将,正凝视着北方的海平线。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长得足以覆盖整个法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