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10日,20:15,塔兰托湾,内港指挥部。
塔兰托的空气中现在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那是第一攻击波的杰作。
就在半小时前,皇家海军航空兵的最后一架“剑鱼”鱼雷机摇晃着翅膀消失在南方的夜空中。在那之后,港口陷入了诡异的氛围当中。
防空警报声虽然停了,但救护车的尖啸声、消防车的警笛声以及各艘战舰上损管队的哨声交织在一起。
在外港的3号泊位上,意大利海军旗舰“维托里奥·维内托号”战列舰的舰桥内,一片狼藉。虽然这艘巨舰没有直接被鱼雷命中,但近失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碎了大部分玻璃,甲板上到处是碎屑。
舰队司令伊尼戈·坎皮奥尼上将(Admiral Inigo Campioni)扶着满是灰尘的海图桌,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脸上挂着血痕,那是被飞溅的玻璃划破的。
“损失报告……我要损失报告!”坎皮奥尼的声音歇斯底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参谋长抓着一部还能用的野战电话,脸色难看地汇报道:“长官……‘加富尔伯爵号’左舷中雷,进水严重,正在抢滩搁浅。‘利托里奥号’舰艏中雷三枚,已经坐沉,但好消息是水深只有12米,上层建筑还在水面上,以后可以打捞。”
“‘卡约·杜伊里奥号’右舷进水,正在向弹药库注水。”
坎皮奥尼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剧烈跳动。
惨重。
这是前所未有的惨重损失。
仅仅一个小时,意大利皇家海军就折断了半数脊梁。
但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维内托号”还在,这艘4万吨级的旗舰,这艘地中海最强大的战列舰,依然漂浮在水面上。只要旗舰还在,意大利海军的魂就还在。
“英国人走了吗?”坎皮奥尼问道,“雷达站报告,空域已经净空。他们撤退了。”
参谋长擦了一把汗,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看来这是一次单纯的空袭。该死的英国佬,他们居然敢在宣战的第一天就动手。”
他本能地想要诅咒这群卑鄙的英国海盗搞偷袭。
但这句话却死死卡在了他的喉咙里,被他咽了回去。
他没法喊冤。
因为就在三个小时前,他们的领袖才刚刚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用最傲慢的姿态亲口邀请了这场毁灭。
英国人没有违规。
他们唯一的罪过,仅仅是把“宣战”和“处决”之间的时间差,压缩到了令他们猝不及防的三个小时。
坎皮奥尼点了点头,他走到破碎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燃烧的港口。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通知各舰,全力救火。让拖船去帮‘加富尔’号。”
“我们活下来了。”坎皮奥尼低声自语,“只要我们在,这笔账迟早要……”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的目光穿过燃烧的防波堤,看向了漆黑的外海。
人的眼睛在适应了高亮度的火光环境后,对于黑暗区域几乎是盲视的。
但即便如此,在海平面交界处,在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色虚空中,他似乎看到了一连串不自然的、白色的浪花——那是舰艏切开海水产生的波纹。
紧接着,是舰桥内一声尖厉的嘶吼。
“外海发现目标!海面目标!”瞭望哨的声音变了调,那是比之前发现轰炸机更深的恐惧,“不是鱼雷艇!是大型舰艇!上帝啊,那是战列舰的轮廓!”
坎皮奥尼猛地举起望远镜,那一瞬间,他的血液冻结了。
在防波堤的缺口处,在燃烧的背景光映衬下,两座如同山岳般的钢铁城堡正在黑暗中显形。那种巍峨的三角桅杆,那种标志性的双联装主炮塔。
那是大英帝国的“伊丽莎白女王级”。
“这不可能……”坎皮奥尼喃喃自语,手中的望远镜滑落在地,“他们怎么敢……把战列舰开到这里来?”
20:20,塔兰托外港航道。
相比于意大利人的恐慌,此刻的皇家海军前卫编队,正如同一群冷静的屠夫,正把刀子在围裙上擦亮。
约翰·托维中将站在轻巡洋舰“猎户座号”的露天舰桥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
这名未来的本土舰队司令,此刻正展现出他那种特有的、近乎冷血的攻击性。
“完美的背光。”托维看着前方。
塔兰托港的大火把整个港区照得通透,对于处于暗处的英军来说,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场。意大利人的每一艘船、每一个炮位,甚至码头上奔跑的人群,都成了清晰的黑色剪影。
而英军舰队,则隐藏在几公里外的绝对黑暗中,单向透明。
“长官,左翼的‘杰维斯号’驱逐舰询问,是否可以开始鱼雷攻击?”副官低声问道。
托维摇了摇头。
“不急。让驱逐舰再靠近一点。我要他们把鱼雷塞进意大利人的被窝里。”
“现在,那个试图冲出来的家伙是谁?”
托维指的是正前方航道上的一艘意大利军舰。
那是重巡洋舰“阜姆号”(Fiume),这艘一万吨级的扎拉级重巡洋舰,也是港内反应最快的战舰。
它的舰长显然是一位勇敢的军人,在意识到外海有威胁后,并没有选择龟缩在泊位上,而是下令强行起锚,试图冲出狭窄的航道,为身后的主力舰争取时间。
“阜姆号”正在加速,它的烟囱里喷出浓黑的煤烟,三座双联装203毫米主炮正在疯狂旋转,试图在黑暗中寻找目标。
“不明舰艇!方位030!”
“阜姆号”上的意大利瞭望员终于发现了“猎户座号”高速航行时卷起的白色尾迹。
“开火!”
轰!轰!
“阜姆号”率先开火了。橘色的炮口闪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几秒钟后,几道巨大的水柱在“猎户座号”右舷两百米处升起。虽然没有命中,但这打破了港口的寂静。
托维没有躲避,他甚至没有下令“猎户座号”还击。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五海里处,蹲着两头真正的怪兽。
猎犬的任务是把猎物逼出来,现在,猎物出来了,剩下的,是狮子的工作。
“给坎宁安上将发信号。”托维冷冷地说道,“猎物已在大门口。请享用。”
20:25,旗舰“厌战号”,主炮指挥所。
这里是战舰的大脑,没有外面的嘈杂与喧嚣,只有计算尺滑动的声音、电流的嗡嗡声和火控军官冷静的口令。
“厌战号”虽然是一艘一战老舰,但经过现代化改装后,她的火控系统绝对是大英帝国真正的骄傲。
“目标锁定。扎拉级重巡洋舰。”
“距离:14000码(约12.8公里)。”
“22节。航向:180。”
“火控解算完成。”
坎宁安上将站在舰桥上,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个熄灭的烟斗。他看着前方“阜姆号”开火时的闪光,那是黑暗中最好的信标。
“点亮它。”坎宁安下令。
前方,“猎户座号”和“悉尼号”几乎同时打出了一轮照明弹。
几枚照明弹在“阜姆号”上空600米处炸开,挂在降落伞上缓缓下降。惨白色的强光瞬间撕裂了夜幕。
那一刻,“阜姆号”舰桥上的意大利军官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们被彻底暴露了。
在强光下,这艘漂亮的重巡洋舰就像是一个被放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无处遁形。
“主炮齐射。”
“厌战号”枪炮长果断下达指令。
轰——轰——轰——轰!
四座双联装15英寸主炮同时怒吼。
这是一种极其暴力的物理现象, 3万吨的战舰猛地向左横移了数米。巨大的红色炮口风暴瞬间照亮了半个海面,产生的高压气浪将舰桥上的挡风玻璃震得粉碎。
紧接着,后方的“马来亚号”也加入了合唱。
十六枚炮弹撕裂了夜空。
但这其中不仅仅是单一的穿甲弹,这是一轮混合齐射。其中八枚是重达879公斤的Mark XVIIB型穿甲弹,另外八枚则是装填了烈性炸药的高爆弹。
这些高爆弹原本是用来对付岸基目标而装填的,但此刻对付这艘前来送死巡洋舰也显得绰绰有余。
以每秒750米初速飞行的穿甲弹,其设计初衷是用来击穿敌国战列舰厚达350毫米的硬化装甲带,此刻用来对付防护只有150毫米的重巡洋舰,简直就是用工业液压机去压碎一个核桃——它们负责打断龙骨和引爆弹药库。
而那些触引信的高爆弹则是纯粹的恶意——它们负责在撞击瞬间通过化学能释放出巨大的火球和弹片,扫荡“阜姆号”的上层建筑、舰桥和所有暴露在甲板上的人员。
炮弹在空中飞行了约15秒。对于“阜姆号”上的水兵来说,这15秒是死神挥舞镰刀的时间,他们能听到空中传来的那种特有的、如同火车呼啸般的破空声——那是大口径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轰隆!在这个距离上,两艘战列舰第一轮齐射就形成了各自的跨射。精准得令人发指。
其中两枚炮弹更是直接命中了“阜姆号”的舰体。
第一枚炮弹击穿了水线附近的装甲带。
这层对于巡洋舰来说引以为傲的装甲,在15英寸穿甲弹面前就像是湿透的硬纸板,炮弹没有任何阻碍地钻进了前部锅炉舱。
由于使用了延迟引信,炮弹没有在撞击瞬间爆炸,而是钻入舰体深处,在四台亚罗式高压锅炉中间炸开。瞬间释放的能量将整个锅炉舱变成了高压高热的地狱。几百摄氏度的过热蒸汽瞬间杀死了舱内所有的轮机兵。舰体中段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海水倒灌,龙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枚炮弹更加致命。
它击穿了B炮塔正下方的装甲盒,直接钻进了主弹药库。
这是绝对毁灭。
BOOM——!!!
一声比主炮发射还要响亮十倍的巨响,殉爆发生了。
“阜姆号”的一百多吨发射药和数百枚203毫米炮弹同时被引爆,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甚至比塔兰托港内的油库大火还要耀眼。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这艘一万吨的战舰从中间撕成两半。舰艏向上翘起,B炮塔这几百吨重的钢铁结构被抛向几十米的高空,在空中翻滚着,像一个破烂的玩具一样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阜姆号”,这艘几分钟前还试图充当英雄的战舰,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还原成了零件状态。
没有幸存者。
在这种级别的殉爆中,没人能活下来。
“停止射击。”坎宁安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那是挡路的石头。清理掉了。”
“全舰队,突入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