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10日,17:15,爱奥尼亚海,北纬39度20分,东经17度10分,距离塔兰托军港60海里。
爱奥尼亚海的夕阳正在西沉,将海面染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紫铜色。
海况:二级。浪高0.8米。西北风,风速15节。
对于一支庞大的特混舰队而言,这是绝佳的隐蔽天候。余晖掩盖了舰体的轮廓,而逐渐增强的风浪掩盖了螺旋桨的空蚀噪音。
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正在执行代号“审判”的绝密行动。
这支舰队的位置是疯狂的,距离意大利本土最重要的海军基地仅有60海里(约110公里)。
这意味着,如果被发现,塔兰托附近的意大利岸基轰炸机只需要15分钟就能飞临舰队上空,甚至意大利的快速鱼雷艇如果现在出港,半小时后就能对旗舰发起突击。
这比原本历史上的“审判行动”更加疯狂,也更加致命。
在常规的海军教条中,航母特混舰队通常会在距离目标170至200海里的安全半径内释放攻击波。这足以保证舰队在敌军岸基航空兵的打击半径边缘游走。
但今晚,坎宁安决定把这个距离压缩到60海里。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杀局:他必须等待。
他必须等到18:00,等到墨索里尼那张嘴吐出“宣战”二字,才能扣动扳机——坎宁安自诩是海盗,但他绝不屑于做一个不宣而战的偷袭者。
然而,这种“绅士的坚持”压缩了战术窗口。
为了让“厌战号”这种航速仅有24节的老式战列舰能在空袭后迅速切入港口补刀,并在天亮前利用夜幕撤出敌军轰炸机半径,他别无选择。他只能把舰队的主炮,直接架在意大利人的眼皮子底下。
舰队保持着无线电绝对静默。
整个编队呈紧密的双纵队突击阵型,核心打击群由旗舰“厌战号”战列舰、“马来亚号”战列舰,以及两艘航空母舰——新锐的“光辉号”和老旧的“鹰”号组成。
而在前方5海里处,是地中海舰队副司令约翰·托维中将指挥的前卫掩护群。
托维并没有待在战列舰上,而是将自己的指挥旗移到了轻巡洋舰“猎户座号”上。他率领着第3巡洋舰中队和第14驱逐舰支队的八艘驱逐舰,像猎犬一样呈扇形散开,负责清扫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大利潜艇和侦察船。
旗舰“厌战号”,舰桥。
坎宁安站在海图桌前,手中的圆规在海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60海里。”
他低声自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张力。在这个距离上,甚至不用雷达,只要有一艘意大利渔船路过,就能看见这支遮天蔽日的舰队。
“长官,托维中将发来灯光信号。”信号官报告,声音压低,“前卫编队声呐未发现异常。海面净空。”
坎宁安点了点头。
“保持航向330。航速18节。”
“告诉轮机舱,保持锅炉压力。我要他们在接到命令的三分钟内,把航速提到24节。”
他们现在是在狮子的嘴边散步,并随时准备咬碎它的喉咙。
17:30,塔兰托湾上空,高度300米。
一张灰色的影子低空掠过海面。那是一架从马耳他起飞的“桑德兰”(Short Sunderland)式四发水上飞机,编号L5804。
机长爱德华·吉布森上尉紧握着操纵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在这个高度,他几乎能闻到下面海水的气味。
“高度300。航向045。我们正在接近目标区域。”领航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保持镇定。”吉布森下令,“我们就装作是一架迷航的运输机。”
前方,塔兰托军港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确实是一个天然的良港。
外港马拉·格兰德(Mar Grande)宽阔深邃,通过一条狭窄的运河与内港马拉·皮科洛相连。在这个黄昏,港口显得异常宁静。甚至可以说,宁静得有些诡异。
吉布森举起望远镜,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情报是准确的,准确得令他感到发指。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意大利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就像是一群在夕阳下打盹的海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泊位上。
最外侧的是两艘庞然大物——维托里奥·维内托级战列舰“维托里奥·维内托号”和“利托里奥号”。
她们那流线型的舰体在夕阳下闪闪发亮,381毫米主炮塔指向正前方,炮口还盖着帆布。
再往里,是四艘经过现代化改装的老式战列舰:“加富尔伯爵号”、“朱利奥·凯撒号”、“安德烈亚·多利亚号”和“卡约·杜伊里奥号”。
而在内港,七艘重巡洋舰(扎拉级、特伦托级)和数十艘驱逐舰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冬日的枯林。
“看看这帮懒鬼。”副驾驶低声骂道,“没有烟。一艘船都没有生火。”
这意味着所有主力舰的锅炉都处于冷态。
对于这种重型燃油锅炉,从点火到产生足够驱动涡轮机的过热蒸汽,至少需要五个小时,也就是说,哪怕现在把炸弹扔在他们头上,这支舰队也动弹不得。
“防雷网呢?”吉布森问。
“看那里,长官。”观察员喊道,“防雷网只拉上了不到三分之一!外港的3号和4号泊位完全敞开!他们简直是在邀请我们进去!”
就在这时,机尾的无线电员紧张地报告:“长官,截获地面无线电信号。频率102.5。似乎是意大利人的雷达站。”
吉布森心头一紧。被发现了?
但他并没有看到战斗机起飞,也没有看到高射炮开火。
地面上,那些防空阵地依然死气沉沉,炮衣都没有褪下。
意大利海军确实在塔兰托部署了一台代号“Gufo”的实验性雷达。它也的确发现了这架桑德兰飞机。但当时正值墨索里尼即将发表演讲,指挥部的值班军官认为这只是一架英国人的例行侦察机。
为了不打扰即将开始的庆祝晚宴,他们选择了忽略。
“发报。”吉布森放下望远镜,声音中透着一丝激动,“发给‘厌战号’。使用加密频道。不要怕暴露位置,反正他们已经要把头伸进绞索了。”
“电文如下:所有鱼儿都在网里。锅炉熄火。防雷网未闭合。天气晴朗。这是一场自助餐。”
18:01,地中海特遣舰队,塔兰托以南60海里,“厌战号”通讯室。
译码员将刚刚收到的电文递给威利斯准将,威利斯看了一眼,快步走上舰桥。
“长官。侦察确认。情报属实。”
坎宁安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此时,怀表的分针刚刚跳过12。
18:01。
这一刻,在罗马,墨索里尼正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挥舞着拳头,宣布意大利进入战争状态。这一刻,在伦敦,亚瑟·斯特林刚刚走进BBC的直播间。
坎宁安合上怀表,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能听到罗马广场上的欢呼声。
“先生们。”他的声音平静,但却穿透了舰桥上的风声。
“现在的时刻是18点01分。我们在战争中了。”他转过身,对通讯官下令,“打破无线电静默。”
“向‘光辉号’和‘鹰’号发出信号:以此处为起点。执行审判。”
“告诉所有的飞行员:不需要节省弹药。也不需要留手。”
“自由开火。”
18:15,光辉号航空母舰,飞行甲板。
没有任何刺耳的警报声,只有扩音器里传来的低沉指令。
“所有飞行员,登机。”
“地勤人员,撤离甲板。”
“航向330,全速迎风。”
这艘排水量23000吨的装甲航母开始加速。
由于距离塔兰托只有60海里,这意味着飞机的往返航程极短,不需要携带副油箱,可以最大挂载起飞。舰艏劈开波浪,迎向西北风。航速提升至28节,加上15节的自然风,甲板上的合成风速达到了43节,这是完美的起飞条件。
甲板上,十二架“剑鱼”式鱼雷轰炸机已经排成了两列。
在现代战争的语境下,这些飞机看起来就像是博物馆里的笑话。双翼结构,帆布蒙皮,敞开式座舱,不可收放的起落架,最高时速仅有220公里。飞行员们戏称它为“网兜”(Stringbag),因为它看起来什么都能装,就是装不了先进技术。
但在今晚,它们是死神的使者。
每一架飞机的腹部,都挂载着一枚沉重的18英寸(457毫米)Mark XII型航空鱼雷。而在鱼雷的尾部,用钢丝固定着那个看似简陋的木制框架——那是浅水稳定鳍。
肯尼思·威廉姆森少校(Lt. Cdr. Kenneth Williamson),第815海军航空中队的指挥官,爬进了编号L4A的长机座舱。他戴上皮质飞行帽,拉下防风镜。刺骨的海风灌进座舱,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血液在沸腾。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领航员斯嘉丽上尉,对方正在校对航图,手里紧紧抓着信号枪。
“引擎启动!”甲板引导员挥舞着绿色的荧光棒。
一阵金属摩擦的尖啸声过后,十二台布里斯托尔·佩格萨斯气冷发动机同时喷出了蓝色的火焰。轰鸣声震耳欲聋。螺旋桨开始旋转,在暮色中切割出一道道透明的圆盘。
威廉姆森推下油门杆,引擎咆哮,机身剧烈颤抖。
这架笨重的双翼机开始在甲板上滑跑。
起初,它还跑得很慢,摇摇晃晃,就像一只喝醉的鸭子。但在滑行了不到一百米后,巨大的双翼产生了足够的升力。它顽强地抬起了机头,离开了甲板,钻进了逐渐降临的夜幕中。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与此同时,在后方五海里处的“鹰”号航母上,另外八架同样挂载着鱼雷和照明弹的“剑鱼”也相继升空。
由于距离极近,这也意味着飞行时间大大缩短。这支由二十架双翼机组成的攻击群,仅仅需要在空中飞行不到半个小时。
它们完成了编队,然后压低高度,贴着黑色的海浪,保持着85节的经济巡航速度,向着北方的塔兰托港飞去。
它们飞得很低,只有30米。在这个高度,它们完全处于意大利海岸雷达的盲区之中。
而在舰载机攻击波出发之后,庞大的舰队并未滞留在海面上,而是全速向塔兰托港口杀去。
18:55,塔兰托军港。
塔兰托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就在半小时前,领袖宣布了宣战的消息。整个港口灯火通明,码头上的路灯全部打开,甚至战列舰的甲板上也挂起了彩灯。
军官俱乐部里传出歌剧《图兰朵》的咏叹调和碰杯的声音。
对于意大利水兵来说,这就是一场狂欢。
他们相信领袖的话:英国人已经完了。这场战争只是一次武装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