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9日,23:30,埃及,亚历山大港,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司令部。
亚历山大港的夜风并不温柔。
它裹挟着撒哈拉沙漠的燥热沙尘、重油燃烧后的废气,以及地中海的高盐分湿气,令人窒息。
那是战争前夜的味道。
港口处于一级灯火管制状态,没有探照灯,没有导航信标,整个港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这是为了避免纳粹空军和潜艇的偷袭。
但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以看见防波堤内那些庞大而狰狞的黑色剪影——那是大英帝国在地中海的脊梁,是维持这片海域不被轴心国染指的最后一道铁闸。
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Mediterranean Fleet)。
数十艘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
旗舰“厌战号”(HMS Warspite)那巍峨的上层建筑像一座钢铁城堡,耸立在平静的水面上。四座双联装15英寸(381毫米)主炮的炮口盖着厚重的帆布,在月色下投下长长的、如同墓碑般的阴影。
并不是在亚历山大港那栋有着空调和柔软地毯的岸上司令部里,安德鲁·坎宁安上将(Andrew Cunningham)此刻正坐在“厌战号”的司令官起居舱内。
脚下的钢板在微微震动,那是辅机和发电机运转传来的频率。
虽然这里的大床比不上岸上司令部那般舒适,但这里的空气混合了高挥发性燃油、油漆和火药的独特气息——那是战舰的味道,也是坎宁安最安心的味道。
这位六十七岁的老水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此时入睡,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夏季卡其布制服,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了粗糙且布满晒斑的脖颈,那是在几十年的海风吹打下形成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燥且坚韧。
他的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熄灭的石楠木烟斗,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斗钵边缘已经碳化的木纹。
虽然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将亚历山大港的月光隔绝在外,但坎宁安依然能感受到这艘3万吨级巨兽的脉搏。不论对手是纳粹,还是那一群即将登台表演的罗马小丑,他都做好了准备。
只要一声令下,他更愿意用15英寸的主炮去和对方“谈判”,而不是外交辞令。
现在,他在等那个必然会来的命令。这是一种默契。尽管中间隔着几千公里,尽管本土已经告危,但他依然坚信,唐宁街的那位前海军大臣丘吉尔绝不会对地中海的局势升温视而不见。
坎宁安甚至能想象出那个胖子此刻的样子——绝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地下作战室里像头斗牛犬一样来回踱步,寻找着撕咬意大利人喉咙的机会。
墙上的挂钟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神经。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在耳朵里缺显得格外清晰。
“进。”
机要参谋推门而入,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而手里则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电报纸。
“长官。伦敦急电。”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坎宁安的眼神却亮了起来。
“红色加急。直接来自海军部地下作战室。第一海务大臣庞德元帅和首相的联合署名。”
坎宁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抓过电报,根本不需要密码本,这已经是经过两次核对后的译码明文。电文极短,没有那些政客们惯用的“鉴于……”、“考虑到……”或者“为了维护……”之类的外交辞令。
只有冷冰冰的战争指令,透着一股血腥味:
致:地中海舰队总司令坎宁安上将,根据可靠情报(来源等级:Alpha),意大利王国将于6月10日18:00正式向我宣战。内阁已批准‘审判行动’(Operation Judgment)。授权你部即刻出击,先发制人。目标:塔兰托。——温斯顿·丘吉尔/达德利·庞德
坎宁安盯着那张纸,足足十秒钟。
他的目光在那行“即刻出击”和“先发制人”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那张总是板着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不是绅士的微笑,那是鲨鱼在浑水中闻到血腥味的表情。
“终于……”坎宁安拿起桌上的火柴,“嗤”的一声擦燃,那朵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他眼底的寒光。
他重新点燃了烟斗,深吸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
“这帮伦敦的政客,终于肯把我们脖子上的链子解开了。”
他早就想揍那帮意大利人了。
看着他们在地中海上耀武扬威,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运输物资去利比亚,看着他们的飞机在马耳他上空盘旋,这对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的坎宁安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一直是个进攻主义者,在他看来,海军存在的意义就是进攻,而不是在该死的港口里当浮动炮台,那是德国人的澡盆舰队才会干的事。
现在,他可以大展拳脚了,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很对他的胃口。
“传令。”坎宁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23:45。
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冷漠与精准。
“不需要拉响战斗警报。我不想让意大利领事馆的那帮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也不想让间谍通过警报声判断我们的动向。”
“让传令兵跑步去码头。用灯光信号——哪怕是用手电筒。”
“召集所有主力舰舰长。战列舰、航母、巡洋舰编队指挥官。”
“二十分钟后,‘厌战号’军官会议室。”
坎宁安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告诉他们。带上最好的作战参谋。我们要去狩猎了。”
1940年6月10日,00:15,“厌战号”战列舰,军官会议室。
空气浑浊。
二十多名皇家海军的高级军官挤在这个并不宽敞的舱室里。这里的氛围很压抑,但压抑到了极致便是亢奋。
这里汇聚了地中海舰队的全部精华。
“光辉号”航母舰长丹尼斯·博伊德上校站在海图桌旁,身边是“鹰”号航母的指挥官,以及战列舰“马来亚号”和“君权号”的舰长。
作为东道主,“厌战号”的舰长正守在门口。
而在坎宁安的身侧,坐着那个拥有钢铁般下巴的男人——地中海舰队副司令,约翰·托维海军中将。
这里的每一句话,都能决定几千人的生死;这里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改变地中海的颜色。
但此刻的他们大多衣冠不整,有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衣,只是披着厚重的军大衣就跑来了;有的人脸上还带着剃须膏的泡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错愕。
这种深夜的紧急召集,而且是必须要“面对面”不能通过电话传达的召集,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德国人的伞兵已经在开罗降落了,要么是我们终于要去捅意大利人的腰子了。
军靴声响起,坎宁安大步走进会议室,全体起立,皮鞋磕碰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
“坐。”坎宁安没有废话,他甚至没有去主席台,而是直接走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地中海海图前。
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像握着一把海军指挥刀。
“先生们。长话短说。”坎宁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根据伦敦可靠情报,明天下午六点,那个罗马的小丑要宣战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毕竟局势已经很明显了,但真的到这一刻的时候没人想到会这么快,大家都以为墨索里尼至少会等到巴黎陷落的那一天。
错愕仅仅持续了一秒,随即被一种狂热的躁动所取代。并没有人感到惊慌,相反,这间狭窄的舱室里,是令人心悸的亢奋。
地中海这个“澡盆”太过狭窄,也太过安逸,不仅锈蚀了战舰的装甲,也快要锈蚀他们的神经。锅炉熄火,炮口蒙尘,这种日子对皇家海军而言比战死还要难受。
托维甚至笑出了声。
他受够了这种只能干等着的日子。他曾公开抱怨,如果海军部再不让他开火,他就申请调去本土舰队——哪怕是去开巡洋舰。
对他来说,在北海的惊涛骇浪里追猎德国人,远比在亚历山大港守着这堆战列舰发霉要强一万倍。
不开火的战舰只有两种归宿:有人把它当作混日子的浮动旅馆,享受着下午茶和海风;但在战士眼里,它就是一具重达三万吨的、昂贵的钢铁棺材。
很显然,托维觉得这里更像是个坟墓,埋葬的不是尸体,而是野心。
“我们不打算等他把宣战书递过来。”
“也不打算等那个小丑在阳台上表演完他的那些滑稽手势。”
坎宁安手中的教鞭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那个点位于意大利半岛的靴子后跟处,是一个被陆地环抱的内港。
塔兰托(Taranto)。
“我们要去这里。”
“在他的演讲结束之前,把他的舰队全部炸掉。”
这句话彻底在会议室里炸开,短暂的死寂后,质疑声立刻浮现。
“可是,长官。”负责舰队情报的格里菲斯上校皱起了眉头,他翻开手中的笔记本,“这是一个极为冒险且仓促的决定。我们没有最新的航空侦察照片。上一份关于塔兰托的高空侦察照片还是两个月前由一架迷航的法国侦察机拍的。”
“我们不知道他们的防雷网部署情况,也不知道他们的战列舰现在的具体泊位。盲目突袭可能会撞在防空气球网或者防雷网上。”
另一名驱逐舰舰长也提出了异议,他指着海图上的水深标示:“而且根据我们的研究,塔兰托港的水深只有12米。无论是大泊位(Mar Grande)还是小泊位(Mar Piccolo),水深都严重不足。常规的18英寸航空鱼雷投下去,入水深度至少需要20米才能改平。在这个深度,鱼雷会直接扎进淤泥里。”
“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行的,长官。除非我们使用磁性水雷,但那需要时间布设。”
“安静。”坎宁安及时制止了部下们的议论。他从托维手里接过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绝密火漆印章,上面印着代号:“审判行动”(Operation Judgment)。
“不需要临时的详细侦察。”坎宁安撕开档案袋。
“哗啦”一声,他将一叠清晰度极高的黑白照片和标注好的海图摊在桌子上。
照片清晰得令人发指,甚至能看清码头上堆放的煤炭堆,以及战列舰甲板上晾晒的水手制服。
坎宁安虽然没明说,但在场的高层都知道,这是军情六处和海军部情报局(NID)在过去半年里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包括收买意大利海军内部人员、潜艇潜望镜侦察以及高空侦察——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拼图。
显然,伦敦方面早就想拿这帮意大利崽子开刀了。
“意大利人太懒了。”坎宁安冷笑了一声,手指点着照片,“他们的军舰停泊位置几乎万年不变。最新的‘利托里奥’号和‘维托里奥·维内托’号总是停在马拉·格兰德外港的3号和4号泊位。”
“老式的‘加富尔伯爵’号总是停在内港入口。”
“看这里。”坎宁安指着防雷网的位置,“他们甚至懒得在晚上拉上防雷网。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没宣战,就是安全的。防雷网甚至只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区域。”
坎宁安看向“光辉号”的博伊德上校。
“至于鱼雷扎进泥里的问题。”
“伦敦的技术部门已经给了解决方案。”
坎宁安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蓝图。
“在Mark XII型鱼雷的木制尾翼上,加装一个特殊的稳定器。用钢丝连接在升降舵上。”
“这能让鱼雷在入水后迅速改平,不会下潜太深。入水深度可以控制在10米以内。”
“虽然需要我们一会儿在航母上临时改装,但足够用了。”
坎宁安环视四周,目光坚定。
“这次行动,我们需要全力以赴。不再强调单舰突击,那是给绅士看的决斗。我要你们大开杀戒。”
“特遣舰队由以下舰只组成:”
“第一,主力打击群。刚刚增援来的最新锐航母‘光辉号’。她有装甲飞行甲板,那是我们的铁拳。第813、815、819及824舰载机中队将从这里起飞。”
“第二,加强力量。老姑娘‘鹰’号(HMS Eagle)。虽然她跑得慢,锅炉也老化了,甚至烟囱还在冒黑烟,但多一架飞机就多一颗鱼雷。把她的两个中队全部加强给‘光辉号’,作为第二波次攻击力量。”
“第三,补刀组。‘厌战号’和‘马来亚号’战列舰。”
坎宁安看了一眼托维,后者朝他点头。
“如果空袭没把他们炸沉,或者有漏网之鱼试图出港,你们的15英寸主炮负责把他们送回海底。”
“第四,掩护组。第三巡洋舰中队和驱逐舰编队负责外围警戒,特别是反潜。”
“为了掩人耳目。”坎宁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老练猎手的眼神,“舰队离港的名义是‘东地中海例行夜间演习’。”
“一旦出港,实行绝对的无线电静默。拆掉发报机的保险丝。封存所有无线电设备。”
“我们要在海上消失18个小时。”
“直到我们的‘剑鱼’飞到他们头顶。”
“还有问题吗?”坎宁安看着他的舰长们。
没有人说话。
从亚历山大港到塔兰托外海的预定攻击阵位,哪怕走直线航程也有接近五百海里,中间不仅要横穿半个地中海,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意大利在多德卡尼斯群岛布下的侦察网。
即便老旧的“鹰”号航母把锅炉烧红、全舰队保持24节的极限速度狂奔,这段漫长的死亡行军也需要至少十八个小时——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在宣战生效的最后一刻精准抵达,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
所有的军官都站直了身体。
他们眼中的错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军人的庄重与亢奋。这种情绪在英国皇家海军的血管里流淌了三百年——那是德雷克、纳尔逊传承下来的海盗基因。
在敌人以为最安全的时候,把刀子插进他们的心脏。
“很好。”坎宁安戴正了军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