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去准备吧。”
“让锅炉烧热。让飞行员吃顿好的。”
“今晚,我们要去抓鬼。”
没有汽笛声,没有灯光,甚至连锚链绞起的声音都被特意压低了。
巨大的舰艏切开黑色的海面,激起白色的浪花,随即被黑暗吞噬。
旗舰“厌战号”一马当先,在她身后,是庞大的“光辉号”航空母舰,以及身形略显笨拙的老旧航母“鹰”号。
再往后,是两艘战列舰和一长串的巡洋舰、驱逐舰。
这支庞大的舰队就像是一群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中海的深处。海面平静得可怕,只有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哗哗声。
在“光辉号”的机库里,地勤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机械师们正在给那些看起来像是从一战博物馆里偷出来的双翼机——费尔雷·“剑鱼”(Fairey Swordfish)——挂载鱼雷。
这些飞机有着帆布蒙皮、敞开式座舱和不可收放的起落架。
飞得慢,飞得低,最高时速只有220公里,被飞行员们戏称为“网兜”(Stringbag)。
在喷火式战斗机已经普及的今天,它们看起来简直就是活化石。
但在今晚,它们是死神的镰刀。
一名军械士正满头大汗地蹲在鱼雷尾部,手里拿着扳手。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简陋的木制框架固定在鱼雷的水平尾翼上,然后用钢丝连接到控制舵面上。
这就是坎宁安提到的“浅水稳定鳍”,看起来简陋,甚至有些滑稽,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但这块木头决定了今晚的成败。
“小心点。”旁边的军士长低声喝道,“那玩意儿比你的命还值钱。要是角度歪了一度,鱼雷就会像石头一样砸进泥里。”
甲板上,海风呼啸。
舰队在黑暗中调整航向,全速向西北方向挺进。
目标:塔兰托。距离:470海里。这支“灰色幽灵”舰队,正带着大英帝国的复仇意志,向着毫不知情的意大利人逼近。
1940年6月10日,17:50,意大利,罗马,威尼斯广场。
与地中海上的死寂与静默截然不同,此时的罗马,正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喧嚣之中。
威尼斯广场上人山人海。十万名穿着黑衬衫的法西斯党徒、被动员的学生、工人和被强行组织来的罗马市民,挤满了这个古老的广场。
这一天,罗马的温度高达32度。汗水、大蒜味和皮革味在空气中发酵,令人头晕目眩。
巨大的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瓦格纳的《女武神骑行》和意大利法西斯党歌《青年之歌》(Giovinezza),震得周围建筑的玻璃嗡嗡作响。无数面红白绿三色旗帜和带有法西斯束棒标志的旗帜在热浪中翻滚,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人们在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出现。等待那个将要把他们带入“新罗马帝国”的人。
18:00整,威尼斯宫二楼那扇著名的落地窗打开了。
贝尼托·墨索里尼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法西斯民兵元帅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腰间别着一把装饰性的短剑。他的光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双手叉腰,双腿分开,下巴高高抬起,摆出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姿势。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的人群,享受着那种将十万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领袖!领袖!领袖!(Duce! Duce! Duce!)”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声浪如潮水般拍打着威尼斯宫的墙壁,连几公里外的台伯河似乎都在震动。
墨索里尼很享受这一刻,这是他权力的巅峰。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标准的罗马式敬礼。欢呼声瞬间平息,这展示了他对人群绝对的掌控力。
他凑近麦克风,表情扭曲而夸张。
“战斗的人们!陆地、海洋和天空的战士们!”墨索里尼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整个意大利,也传到了伦敦,传到了正在海上航行的坎宁安舰队的收音机里。
“黑衫革命的军团!意大利帝国的男人们和女人们!”
“听着!这一刻!这是命运决定的时刻!”
“这一刻!这不可逆转的时刻!已经在祖国的天空中敲响!”
墨索里尼挥舞着拳头,仿佛在击碎看不见的敌人。
“我们决定,向英吉利宣战,向法兰西宣战!”
“我们要去打破地中海的锁链!我们要去窒息那些试图扼杀意大利人民生存空间的腐朽民主国家!”
“我们的良心是清白的!”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着欢呼声过去。
“我们的舰队!强大的意大利皇家海军!那是罗马帝国的利剑!”
“它已经准备就绪!它将切断英国人的补给线!它将把那个傲慢的岛国变成一座孤岛!”
“我们将让地中海再次成为我们的内湖(Mare Nostrum)!”
墨索里尼沉醉在他编织的幻梦中,在他的脑海里,英国人已经是一具等待收尸的尸体。法国人已经跪在地上求饶。他只需要派出几艘船,去突尼斯和埃及插上旗帜,然后就能在和平会议上分到最大的蛋糕,他甚至已经在构思胜利阅兵式的路线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高喊“强大的海军”的时候,距离罗马以南几百公里的海面上,“光辉号”航空母舰已经转向逆风,航海长看着风速仪,甲板风速30节。
条件完美。
第一架“剑鱼”鱼雷机的布里斯托尔·佩格萨斯(Bristol Pegasus)引擎已经轰鸣启动,螺旋桨在夕阳下旋转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1940年6月10日,18:10,伦敦,波特兰广场,广播大厦(Broadcasting House)。
与罗马广场上的狂热相比,伦敦的广播大厦里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清。
地下二层的B2演播室。
这里没有欢呼的人群,只有厚重的隔音墙、红色的“直播中”指示灯,以及一支银色的麦克风。
亚瑟·斯特林坐在麦克风前。
他刚从伯明翰赶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家吃口饭。
他没有换下那身沾着机油的连体工装,甚至脸上还带着几道煤灰印记。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气场。
相反,这身装扮让他在随后拍摄的新闻照片中,显得更具“人民领袖”的力量感——他是刚从生产线上走下来的战士,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政客。
他对面的导播打了个手势,倒计时:3,2,1。
红灯亮起。
“晚上好,不列颠。”亚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英伦三岛的每一个酒吧、每一个防空洞、每一个家庭。他的语气轻松,完全没有面对一个新的敌国宣战应有的紧张。
“就在十分钟前。”亚瑟拿起一张刚收到的电报纸,那是BBC监听部门刚刚转录的墨索里尼演讲稿。
“我们在罗马的那位‘朋友’,墨索里尼先生,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发表了一次精彩绝伦的演讲。”
“他说,他要打破地中海的锁链。他说,他要向我们宣战。”
亚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我不知道各位怎么想。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在说梦话。”
“墨索里尼先生宣称,他的海军已经准备就绪。”亚瑟凑近麦克风,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
“在这里,作为一个经常和钢铁打交道的人,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我建议他最好先去检查一下,他那些漂亮战列舰的锅炉,到底有没有烧热。”
“毕竟,宣战是勇士的游戏。不是马戏团小丑的杂耍。”
全英国的收音机前,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张伯伦的温吞,也习惯了丘吉尔那种如莎士比亚戏剧般的严肃。但从来没人用这种近乎“地痞流氓”式的嘲讽语气在官方广播里说话。
但这太对胃口了!
东区的酒吧里,码头工人们开始哄笑,有人举起酒杯对着收音机碰杯。防空洞里,原本紧张抱着孩子的妇女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一个连埃塞俄比亚的土著拿着长矛都打得费劲的秃顶胖子。”亚瑟继续输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精准地抽在那个法西斯独裁者的脸上。
“现在想来瓜分大英帝国?”
“他以为我们是什么?是他在非洲草原上追逐的羚羊吗?”
“不。”亚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那种轻松的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严肃和庄重,那是他在面对古德里安坦克群时才有的语气。
“我们是狮子。”
“即使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也不是秃鹫可以挑衅的。”
“大英帝国向来好客。”
“如果意大利舰队真的敢出港。如果他们真的敢把炮口指向我们的商船。”
“我们会用最热烈的‘礼炮’欢迎他们。”
亚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18:15。第一波攻击机群此时应该已经从“光辉号”上起飞了。
“在这里,我要对着麦克风,向罗马的那位领袖承诺。”亚瑟的声音突然有些神秘,仿佛他在讲述一个即应验的预言。
“皇家海军会让你为今天的宣战付出代价。”
“而且,这个代价,会来得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你喝下那杯庆祝香槟的时候。”
直播结束,红灯熄灭。
亚瑟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精神依然亢奋。
演播室外,BBC的工作人员和赶来的记者们在赖德少校的带领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他们被这篇演讲感染了。
“说得太好了!斯特林将军!”
“干死墨索里尼!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
“打沉维内托!把他们赶回老家去!”
伦敦的街头,民众的情绪被点燃了。
人们走出家门,挥舞着拳头,高喊着要把意大利人赶进地中海喂鱼。亚瑟的名字在每一个街角被传颂。
但这仅仅是士气上的提振。
无论是街头的平民,还是威斯敏斯特宫里的议员,甚至连BBC的台长,都以为这只是亚瑟用来稳定民心的一种“政治修辞”。
这只是一场激情演讲,不是吗?
毕竟,怎么可能真的有人在宣战的当天晚上就去把对方灭了?皇家海军又不是神仙,即便是最近的地中海舰队也不可能瞬间移动到几百公里外的意大利港口。
没有人知道真相。
除了地下的丘吉尔,海军元帅庞德,和此刻坐在演播室里的亚瑟。
亚瑟站起身,拿起黑檀木手杖。他没有理会外面那些想要采访他的记者,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拒绝。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虽然那里也被黑布遮挡,但他依然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南方的方向。
他在看表,18:20。
无线电静默解除,他能看到那些友军单位了。这一次战斗虽然不归他指挥,但他却很享受这种OB(观战)的乐趣。在他的脑海中,RTS系统的战术地图正在闪烁。
在那片深蓝色的爱奥尼亚海上,十二个蓝点正在脱离“光辉号”的甲板。那是第813和815中队的“剑鱼”。它们正挂载着加装了木制稳定鳍的18英寸鱼雷,以85节的缓慢速度,贴着黑色的海浪,向着北方的塔兰托港飞去。
那不是修辞。那是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现实。
那是大英帝国送给这位投机者的第一份、但也绝不是最后一份“回礼”——用18英寸的铁棍和炸药包装。
亚瑟示意赖德倒满酒杯,金色的香槟在杯中摇晃,映照出他眼底的寒意。
他面朝东南方——那是罗马的方向,也是塔兰托的方向,缓缓举杯。
“尽情享受你的舞台吧,贝尼托。”
“你的舰队还有两个小时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