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托里奥号”战列舰的甲板上,几名水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看着岸上闪烁的灯光,讨论着明天去北非之后能带回什么战利品。
“这简直是度假。”一名水兵吐出一口烟圈,“英国人的舰队肯定还在亚历山大港瑟瑟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夜空中传来的异样声响。那种低沉的、如同老式割草机般的嗡嗡声,被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和岸上的喧嚣声完美地掩盖了。
19:00。
威廉姆森少校的座机飞抵塔兰托外港上空,高度:1200米。下方的港口亮得像是一颗圣诞树,毫无防备,灯火通明,甚至能看到码头上移动的汽车车灯。
但这对于超低空鱼雷攻击来说,光影太过杂乱且具有欺骗性。
“照明弹投掷。”两架负责支援的剑鱼机拉升高度,在港口东侧投下了一连串镁光照明弹。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了夜幕,将整个港区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这不仅仅是为了暴露目标,更是为了勾勒出海岸线与防波堤的清晰边界,在这种复杂的内港环境中,必须确保鱼雷入水点是深水区,而不是防波堤的石头或者岸边的淤泥。
在耀眼的镁光背衬下,那一排排停泊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六艘战列舰、七艘重巡洋舰——那庞大的黑色剪影被完美地投射在泛光的水面上。也就是在这一刻,水面和陆地被强光强行分割开来。
那是教科书般的靶标。
“开始攻击。”威廉姆森推杆, L4A号剑鱼机开始俯冲,高度表飞速旋转。
1000米,800米,500米……风在耳边尖啸,帆布蒙皮发出剧烈的抖动声,仿佛随时会撕裂。
直到此刻,塔兰托的防空警报才凄厉地响了起来。
“空袭!空袭!”岸上的探照灯开始胡乱扫射,高射炮开始零星射击,红色的曳光弹划破夜空,但太过于稀疏。
而且,意大利人的防空炮火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的引信设定高度太高了。所有的炮弹都在2000米以上的高空爆炸,那是针对现代单翼轰炸机的防御高度。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英国人会开着这种一战水平的双翼机,贴着只有30米的高度进行突防。
威廉姆森的飞机率先穿过了火网。前方就是那艘巨大的“加富尔伯爵号”战列舰。距离800米,高度30米,这是自杀般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甚至战列舰上的机枪都能打到他。
“稳住……稳住……”威廉姆森死死盯着简陋的环形瞄准具,战舰巨大的侧影填满了他的视野。
“投弹!”他猛地拉起拉环,机腹下一轻,那枚沉重的18英寸鱼雷脱离了挂架,坠向海面。
如果是常规鱼雷,在这么低的高度入水,会因为动能过大直接扎进12米深的海底淤泥里。但在鱼雷入水的瞬间,尾部的木制稳定鳍狠狠地拍击水面,产生了一个向上的力矩,强制鱼雷改平。随后,木制框架在水流冲击下脱落,鱼雷在水下5米的深度,拉出一条笔直的白色航迹,以35节的速度冲向“加富尔伯爵号”。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
鱼雷精准地命中了“加富尔伯爵号”的左舷舯部,就在B炮塔下方。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一百米,混杂着黑色的重油和钢铁碎片。
这艘29000吨的战列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巨锤击中了肋骨。舰体瞬间撕裂了一个12米宽的大洞,海水疯狂涌入,龙骨发出了扭曲的呻吟。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剑鱼机冲了进来。它们像是一群疯狂的灰蛾,从各个方向扑向那些停泊不动的巨兽。
外港3号泊位,新锐战列舰“利托里奥号”成了重点照顾对象,三架剑鱼机对它形成了夹击之势。
第一枚鱼雷击中了右舷舰艏,第二枚鱼雷击中了左舷舰艉,第三枚鱼雷击中了右舷舯部。
连续三次巨大的爆炸,让这艘排水量45000吨的巨舰瞬间发生了剧烈的侧倾。
损管警报声响彻全舰。
“注水!快向左舷注水!”舰长在指挥塔里歇斯底里地吼叫,但他发现通讯系统已经瘫痪,水手们在倾斜的甲板上滑倒,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重油泄漏,整个海面开始燃烧。
与此同时,内港也遭到了攻击。
挂载着炸弹的剑鱼机群开始轰炸水上飞机机库和油库。
一枚250磅炸弹直接命中了一座储油罐,冲天的火球照亮了半个塔兰托。燃烧的重油流进海里,将港口变成了一片火海,意大利的巡洋舰被困在火海中,盲目地向四周开火,甚至击中了自己的友军。
短短十分钟,原本不可一世的意大利皇家海军,变成了一堆在火海中挣扎的废铁。
“加富尔伯爵号”已经坐沉,上层建筑歪斜在水面上。“利托里奥号”舰艏没入水中,正在缓慢下沉。“安德烈亚·多利亚号”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但近失弹震坏了它的舵机。
20:00,塔兰托港外海20海里,“厌战号”战列舰。
没有电报机的打印声,舰队再次恢复了无线电静默——那是在为二重奏做准备。
意大利人肯定想不到那些剑鱼只是刺入他们动脉的匕首,在这身后还有一把重锤。
打破这死寂的,是头顶夜空中传来的、低沉且疲惫的引擎轰鸣声。那是布里斯托尔·佩格萨斯气冷发动机的声音。
第一攻击波,返航了。
威廉姆森少校的L4A号座机低空掠过“厌战号”的右舷,正准备进入“光辉号”的降落航线。在飞过旗舰舰桥的一瞬间,后座的领航员探出半个身子,冒着强劲的气流,手里挥舞着一盏阿尔迪斯信号灯,兴奋地朝着坎宁安的方向打出了一串急促的灯光信号。
信号官举着望远镜,几乎是同步大声翻译了出来:“任务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
“长官!战果确认!”
“确认命中‘加富尔伯爵号’一枚鱼雷!舰体左倾!”
“确认命中‘利托里奥号’三枚鱼雷!舰艏坐沉!”
“确认命中‘卡约·杜伊里奥号’一枚鱼雷!”
“上帝保佑,我方无一损失!”
坎宁安正站在海图桌前,听到报告,他松了口气。
此时,他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按照常规的海军战术教条,航母舰载机完成突袭并取得战果后,舰队应立即脱离,利用夜色掩护向南撤退,避免遭到敌军岸基航空兵在天亮后的报复。
这是一个完美的胜利,足够让他获得一枚勋章,也足够向伦敦交差。
但他没动。
他走到舰桥外,举起望远镜。
在那个方向,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暗红色的光晕,那是塔兰托燃烧的火光,即使隔着20海里依然清晰可见。
但意大利人正忙着救火,并未发现20海里外的这支庞大舰队。
“长官?”副参谋长看出了坎宁安的犹豫,“‘光辉号’正在回收第一波飞机。我们是否转向航向180,准备撤退?”
坎宁安放下望远镜,他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港口。
他想起了丘吉尔的一句话:“把枪口顶在意大利人的脑门上。”
仅仅是空袭,不够!
鱼雷可以让船沉没,但只有战列舰的主炮才能让敌人感到绝望。
那是飞机的胜利,不是大舰巨炮的胜利。
他要让意大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他要彻底摧毁这个港口的运作能力,不仅仅是船,还有船坞、油库、起重机。
而且,他之所以冒险把战列舰带到60海里的极近距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如果不打这一炮,他怎么对得起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弟兄们,怎么对得起“厌战号”?
“不。”坎宁安合上怀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告诉博伊德上校,‘光辉号’和‘鹰’号回收飞机后,在驱逐舰掩护下向南撤退。”
坎宁安转过身,目光在燃烧。
“威利斯,给托维中将发信号。”
“前卫巡洋舰编队,向港口外围扫荡。”
“战列舰编队——‘厌战号’、‘马来亚号’……”
说到这里,坎宁安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了报告中的漏洞。
“‘维托里奥·维内托号’呢?”坎宁安冷冷地问道,通讯官愣了一下,脸色微变:“长官……第一攻击波没有报告关于‘维内托号’的命中确认。可能……鱼雷射失了。另外,‘朱利奥·凯撒号’和‘安德烈亚·多利亚号’也没有确切的命中报告。”
空气瞬间凝固。
坎宁安那双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脑海中迅速做着减法,现实很残酷。根据情报,意大利人有六艘战列舰,现在只瘫痪了三艘。
这意味着,意大利海军的旗舰、另一艘拥有9门381毫米主炮的超级战列舰“维内托号”,以及两艘经过现代化改装、拥有320毫米主炮的老式战列舰,此刻可能还完好无损地停在泊位上。
而坎宁安手里现在只有“厌战号”和“马来亚号”。
为了保证亚历山大港这个大本营的绝对安全,防止意大利人还有什么未知的后手偷袭基地,他特意把那艘航速最慢、最笨重的“君权号”留在了埃及看家。
二对三,而且是在敌人的港口里。
最致命的是,如果不把“维内托号”打掉,即便击沉了其他船,意大利海军依然拥有地中海最强的主力舰。如果它的损管得力,或者锅炉里哪怕还有一点余温,能让液压系统驱动庞大的炮塔旋转,那它就是一只还没死的猛虎。
在几公里的距离上,它的381毫米穿甲弹可以轻易撕碎“厌战号”的一战时期装甲。
这是真正的赌博。
“很好。”坎宁安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既然意大利人还没死透,那我们就去帮它一把。”
“长官,我们要撤吗?”托维的信号灯再次发来了询问,“‘光辉号’已经开始转向。”
坎宁安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港口。
他不仅是一个赌徒,更是一个精算师。
既然“维内托”没死,那就去补一刀,但必须做好遭遇战的准备。
“不。”坎宁安果断下令,“命令不变,‘光辉号’和‘鹰’号向南撤退。”
“枪炮长,听着。”
“主炮弹药切换。”
“A炮塔、B炮塔(前主炮群),装填穿甲弹。我要随时准备应对‘维内托号’的反击。如果它敢动一下,就砸断它。”
“X炮塔、Y炮塔(后主炮群),保持高爆弹,目标——港口设施。”
“战列舰编队——‘厌战号’、‘马来亚号’。”
“航向045。”
“全速前进。”
“我们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