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9日,08:30,伦敦金融城,针线街(Threadneedle Street),斯特林大厦。
伦敦金融城的清晨,通常是由一种精密而乏味的节奏构成的。
早晨八点三十分,是属于黑色圆顶礼帽、长柄雨伞和《金融时报》的时间。成千上万的银行家、股票经纪人、海商法律师和保险精算师会沿着潮湿的石板路涌入英格兰银行周边的那些花岗岩建筑。
这里的空气恒定维持在令人窒息的浓度,“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在这里,战争只是一个变量。死亡只是一个统计数字。
但今天,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轰——轰——”
四辆涂着军绿色哑光漆的贝德福德军用卡车,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粗糙的嘶吼,以一种战术突击的姿态,强行切断了正在过马路的几十名证券交易员的队伍。
刹车声尖锐刺耳。
粗大的军用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两条黑色的印记,直接停在了斯特林大厦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前。
帆布篷被掀开,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车厢。
围观群众之间自然不乏眼尖之人,他们立刻就察觉到了新来的这伙人和之前大街上的那些军人不一样。
最近一周,伦敦街头挤满了从敦刻尔克撤回来的远征军——那些人大多丢掉了步枪,衣衫褴褛,眼神涣散,正缩在街角抽着受潮的香烟,为了防空警报而神经质地发抖。
但眼前这支部队截然不同。
一百二十人,保留了完整的全套单兵装具。他们穿着标准的P37作战服,头戴MKII型托尼钢盔,帽檐压得很低。腰间的弹药袋是鼓囊囊的,工兵铲和水壶在行进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碰撞声。
枪油、加来的湿泥,还有那些分不清是谁的陈旧血迹,在他们的袖口凝结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后勤的库存是有限的,只能优先保证参加宴会的军官们,士兵们无法像赖德或麦克塔维什那样换上全新而又笔挺的军装。然而,这身满是污垢的行头并非邋遢,而是久经沙场的证明。透过这些痕迹,围观的群众一眼就认出,这是一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那是冷溪近卫团,大英帝国最古老的步兵团之一。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溃兵的惊恐,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当他们扫视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时,瞳孔没有任何温度。那不是在看同胞,而是在审视移动的标靶,只要斯特林少爷的命令下达,他们可以朝眼前的任何人开枪。现在,根据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本能——他们开始下意识地在寻找锁骨与肋骨之间的刺刀切入点。
“一排,建立警戒线。架设拒马。”
“二排,封锁侧门和消防通道。任何人不得离开。”
“三排,随我进入大厅,控制电梯井和电话交换机房。”
赖德少校跳下吉普车,他没有拿着少爷那样的手杖,而是提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李-恩菲尔德No.4步枪。
命令下达,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哨声,也没有多余的吼叫,只有一百二十双镶铁军靴同时砸向地面的声音。
咔——咔——咔——
这种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嘈杂,周围那些拿着公文包的绅士们惊恐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斯特林大厦的安保主管——一名退役的陆军上尉——带着几名安保人员冲了出来。
斯特林家族不养闲人,这名保安自然也不是瞎子。
他本能地想要上前呵斥,那句“谁他妈敢在斯特林家族的地盘上闹事”已经到了嗓子边,却在下一秒被死死的按了回去。因为他看清了赖德少校现在的那套领章——冷溪近卫团。
那是自家少爷服役的部队!
视线划过那把明晃晃的刺刀,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脊背下意识紧绷,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遇到危险时候的应激反应。作为一名老兵,他太熟悉这种气场了:那是未干的血腥味,是对生命的漠视。
如果不让路,他们真的会扣动扳机。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III型轿车在士兵清理出的空地上停下,并没有熄火,V12发动机维持着低沉的怠速声,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踏上地面。
亚瑟·斯特林走出车厢,他穿着一套深绿色的陆军准将常服。虽然肩章上的皇冠和金星是战时特批的临时军衔,但在此时的伦敦,这身军衔意味着绝对的暴力许可权。他没有戴手套,手里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颧骨突出,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如同寒冰般的蓝色眼睛,似乎有些睡眠不足。
他先是站在台阶上,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银行家们,此刻在他的注视下纷纷避开目光。
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
并没有什么“保安拦路打脸”的戏码。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那种戏码只存在于三流小说里。看到眼前这位斯特林家族真正的主人,大楼的安保主管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亚瑟进门,手杖敲击着大理石地面。
笃。笃。笃。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赖德。”亚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切断大楼的所有对外通讯线路。包括电报线。”
“只保留顶层会议室的一条专线。”
“告诉路透社和BBC的记者,十分钟后,我在大楼门口有重要声明发表。”
“是,长官。”
亚瑟走进电梯,麦克塔维什中士跟在身后,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将那个充满了刺刀和恐惧的世界隔绝在外。
斯特林大厦顶层,这里是权力的云端,也是最接近德国轰炸机的地方。
巨大的钢框落地长窗占据了整面墙壁,但此刻,为了应对严苛的灯火管制,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室内与那个正在沉沦的世界彻底隔绝。
亚瑟走到窗前,伸手挑开窗帘的一角。
玻璃上贴满了防止震碎的“米”字形牛皮纸胶带,切割着窗外英格兰银行和皇家交易所那灰蒙蒙的圆顶。
董事会会议室,一张长达十二米的橡木会议桌旁,坐满了斯特林重工的董事和高管。
一共只有十八人。
但他们掌控着大英帝国30%的造船产能和15%的军械供应。
但此刻,他们就像是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
原本属于执行董事哈罗德·斯特林的那把椅子,是空的。这让所有人感到不安。
尽管温斯顿·丘吉尔已经动用了战时最高级别的审查令,试图封锁昨晚发生在酒店的一切——因为那会造成普通民众不必要的恐慌,但在伦敦金融城,在这个信息比黄金更昂贵的权力中心,世界上永远没有不透风的墙。
或者说丘吉尔本身就是要做给这些权贵们看的,他要杀鸡儆猴。
因此,哪怕是最迟钝、最边缘的董事,此刻也嗅到了那股混杂着血腥味的风声:昨晚深夜,哈罗德完了。
不是辞职,不是调任,而是“清洗”。
有人说自己在那条街区看到了军情五处的黑色轿车;有人发誓那是宪兵队的武装押运车;甚至更有流言在私下里疯传——哈罗德根本没走出那个房间,他已经被秘密处决,尸体早就被沉入泰晤士河底。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名字——亚瑟·斯特林。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董事们面面相觑,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搜刮关于这位“少爷”的记忆。然而,越是拼凑,他们越是茫然。
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位新主人。
“他不是个在伊顿公学混日子的花花公子吗?”有人猜测,“情报说他去法国只是为了镀金……”
“镀金?”另一位董事冷笑着打断,“你见过谁去敦刻尔克那种地狱镀金还能活着回来?还能顺手干掉哈罗德?”
各种荒诞而可怕的猜测在长桌上蔓延:有人说他是丘吉尔秘密培养的“清道夫”,专门负责干脏活;有人说他在法国前线已经疯了;甚至有人怀疑,回来的根本不是亚瑟,而是一个顶着斯特林姓氏的屠夫。
楼下传来了整齐的军靴,电话线被切断了,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我们要冷静……”财务总监彼得斯试图镇住场子,“我们是合法的董事会成员。我们持有股份。哪怕是老伯爵,也不能随意……”
砰!一声巨响粉碎了他的自我安慰,两扇厚重的红木雕花大门被同时推开。两名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冷溪近卫团士兵大步跨入,手中的汤普森冲锋枪直接上膛,枪口抬起,分列大门两侧。
亚瑟走了进来,没有摘下军帽。
他径直走到那个空荡荡的主位旁。
所有的董事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没有人敢率先说话。他们看着亚瑟。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是个花花公子、现在却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年轻人。
亚瑟没有坐下,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摘下军帽,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把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放在面前,打开,取出那枚纯金把手的狮鹫印章。
咚。
印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坐。”亚瑟开口了。
董事们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彼得斯的手在发抖,碰翻了面前的水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亚瑟环视了一圈,“你们在想哈罗德叔叔去哪了。”
“你们在想,下一个消失的会不会是自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这话没人敢接。
亚瑟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名单,一份是红色的,一份是绿色的。
“哈罗德·斯特林因为涉嫌严重的战时经济犯罪,以及协助敌国获取战略物资,已经在昨晚被解除一切职务。”
“目前,他正在伦敦塔接受军情五处的特别审讯。”亚瑟轻描淡写地给这件事定性了。
不是家族内斗,是叛国。
这个性质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现在,我们来清理一下留下的烂摊子。”亚瑟的手指按在红色名单上。
“彼得斯。”亚瑟叫出了第一个名字。
财务总监彼得斯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是哈罗德的心腹,这几年没少帮哈罗德做假账。
“我……我在。”
“你被解雇了。”亚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名单。
“你在去年的财务报表中,协助哈罗德隐瞒了三笔转账。总金额12万英镑。去向不明。”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亚瑟抬起头,眼神冰冷,“第一,把这些亏空补上,然后拿着你的遣散费滚蛋。去乡下买个农场,这辈子别让我再在伦敦看到你。”
“第二,我现在叫门外的宪兵进来。你和哈罗德去做狱友。”
彼得斯脸色顿时惨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选第一。我选第一!我现在就写支票!”他甚至不敢辩解。
在这个疯子面前,辩解就是找死。
“很好。下一个。”
“采购部副主管,琼斯。”
“人力资源总监,史密斯。”……亚瑟一口气念了八个名字。
这些人全是哈罗德的亲信,纯粹的马屁精、贪污犯和裙带关系者。没有审判,没有听证会,没有工会介入。亚瑟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要么赔钱滚蛋,要么坐牢——在十分钟内清洗了董事会的一半成员。
八个人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士兵的监视下离开了会议室,空气瞬间清新了不少。
剩下的十个人面如死灰。他们大多是技术出身的主管,或者负责具体业务的经理。他们虽然也是哈罗德提拔的,但因为不懂钻营,一直被边缘化,或者只能埋头干活。
现在,他们觉得自己死定了。
亚瑟的手指移到了绿色封皮的文件上。他打开文件,视线落在了一个秃顶、戴着厚底眼镜、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人身上。
那个男人正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他的面前放着一卷被捏得变形的蓝图筒。
“威廉姆斯。”亚瑟叫出了他的名字。
威廉姆斯总工程师浑身一抖,他站了起来,膝盖因为太急撞到了桌子,发出响声。
“是……是!长官!”
威廉姆斯的声音有些惶恐,他是哈罗德一手提拔起来的技术骨干。虽然他没贪污,但他觉得这种时候肯定会被清洗。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那个蓝图筒带走,那是他的心血,关于新式铆接技术的图纸。
“坐下。”亚瑟说。
威廉姆斯愣了一下,不敢坐。
亚瑟翻开文件。
“我看过你的记录。1938年,你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关于‘船体液压铆接工艺改进’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