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后的四十分钟,斯特林府邸彻底进入了深夜的蛰伏期。
佣人们已经退下,只有走廊上的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晕。
二楼书房的大门紧闭。
这里是斯特林家族的心脏。
房间面积八十平方米,墙壁上覆盖着胡桃木护墙板,四周是通顶的书架,陈列着数千册皮面装帧的书籍。
大部分是关于海商法、矿业地质学、造船工程学以及帝国战史的典籍。还有一些关于东印度公司的原始账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
空气中悬浮着一种特殊的颗粒感。那是古巴雪茄燃烧后的烟雾、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皮革保养油混合而成的气味。这是权力的味道。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这张桌子宽两米,桌面由整块桃花心木雕刻而成,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
过去四十年,关于大英帝国战舰的龙骨铺设、远东锡矿的开采配额、以及北海油田的勘探计划,都是从这张桌子上发出的指令。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干燥的橡木被烧得噼啪作响,热浪让书房内的空气有些干燥。
亚瑟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把那根黑檀木手杖抗在肩上,然后站到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前,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烫金的书脊。
亚瑟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他抽了出来。
《特拉法加海战战术考证》(Tactics of Trafalgar),1910年出版,作者是海军部的朱利安·科比特爵士。
亚瑟翻开书页。
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手绘海图,标注着纳尔逊舰队切入法西联合舰队战列线的“T字头”机动轨迹。
“你对海军感兴趣?”老伯爵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他正在剪一支蒙特克里斯托雪茄的茄帽。
“如果你想换个环境。我可以给第一海务大臣现在就打电话。”老伯爵拿起火柴,擦燃。
“给你搞个身份,去皇家海军服役。哪怕是去‘胡德号’上当个舰长,也比在加来的泥坑里打滚体面。那是绅士的战争。”
“咳咳——咳咳咳!”亚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被刚吸入的一口空气呛到了,甚至连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亚瑟转过身,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变得非常精彩。
眉毛挑起,眼角抽搐,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和荒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试图谋杀亲生儿子的凶手。
说起胡德号,第一反应是什么?
土著们的答案:大英帝国的骄傲,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列巡洋舰。
亚瑟:俾斯麦唯一的战绩,殉爆,皮薄馅大。
【丹麦海峡。1941年5月24日。弹药库殉爆。全员阵亡。幸存者:3人。生存率:0.21%。】
那不是皇家海军的豪华游轮,那是用42000吨钢铁包裹的移动火药桶,它的水平装甲薄得像纸。
“怎么?”老伯爵皱起眉头,看着反应过度的儿子,“那是皇家海军的旗舰。哪怕是当个上校,也是无上的荣耀。”
“荣耀。”亚瑟用手帕捂着嘴,平复了呼吸。
“父亲。如果您想让我死得快一点,直接给我一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就行。没必要把我送上那艘船。”
在老伯爵不明所以的眼神中,亚瑟合上那本《特拉法加海战战术考证》。
“绅士的战争?”他把书插回书架,动作很重,书脊撞击书架发出“砰”的一声。
“父亲。在海上,如果船沉了,那就是铁棺材。连挖坟墓的步骤都省了,因为尸体都找不到。”亚瑟转过身,拄着手杖,“而且,被几千吨重油燃烧的大火活活烧死,或者在冰冷的大西洋海水里被淹死、被鲨鱼撕碎。”
“我不觉得这比被机枪扫射更体面。”
老伯爵的手停顿了一下。
火柴烧到了手指,他甩灭了火焰。
“你说得对。”老伯爵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一些。“海军的阵亡率确实是全军种最高的。一旦出事,就是几千个名字同时消失。”他摇了摇头,似乎在驱赶某种不好的念头,因为他想到了纳尔逊,“算了。还是陆军吧。至少脚踩在地上,跑起来容易些。”
亚瑟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父子俩的视线在烟雾中交汇。
他依然穿着那件系好了风纪扣的军装,进书屋前,老伯爵让他带上了那根黑檀木手杖。杖头是纯银打造的狮子浮雕,经过长年的把玩,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只有狮子的牙齿和眼睛部位被磨得锃亮。
亚瑟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杖头,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指腹与金属的接触。
老伯爵眉头紧锁。
“哈罗德虽然是个贪婪的蠢货。”老伯爵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但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是一台能运转的机器。”
“过去十年,他管理着斯特林重工的具体业务。供应链的上下游打点、军械局的人事公关、工会的谈判、以及原材料的配额申请。”老伯爵看着亚瑟,“这是一张巨大的网。哈罗德虽然偷吃,但他知道怎么让网不破。”
“现在我们把他赶走了。”
“明天早上九点,伦敦证券交易所开盘。斯特林重工的股价会因为‘管理层动荡’而波动。”
“更重要的是,后天就是海军部关于‘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后续订单的交付节点。”
“如果没有人签字,没有人去疏通军械局的验收官,没有人去压住那些想趁机涨价的供货商。”
“斯特林重工会乱,也许会打乱家族的布局和节奏。”
老伯爵拉开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猎头公司昨天送来的名单。”
“伦敦最好的职业经理人。有前汇丰银行的高管,也有从维克斯-阿姆斯特朗公司挖来的运营总监。”
“我准备任命那个叫罗伯特的……”
“不需要。”亚瑟果断打断了父亲,冷硬,直接,甚至没有任何商量的成分。
老伯爵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亚瑟,在等亚瑟下一句解释。
亚瑟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名单,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双手交叠,拄着手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尊雕塑。
在他的视网膜上,是蓝色的RTS系统界面,数据流倾泻而下——那是斯特林家族产业的全部数据。
从每一颗螺丝钉的采购价格,到每一个工人的出勤记录,系统已经完成了全维度的扫描和建模,并为他这个指挥官归档。
“职业经理人只看财报。他们不懂技术。更不懂战争。”亚瑟开口了,语速平稳,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照着在读某份报告,因为他确实是在照着念。
“伯明翰第一轧钢厂。”亚瑟报出了第一个坐标,“过去三个季度,该厂采购的镍合金原材料,账面损耗率高达15.4%。”
“行业平均损耗率是4.5%。”
“多出来的10.9%,被厂长威廉姆斯通过夜班货车,倒卖给了伯明翰的地下黑市。买家是几个做假账的五金作坊。”
“威廉姆斯是哈罗德叔叔妻子的表弟。他在伯明翰南区买了两栋别墅,用的是他情妇的名字。”
老伯爵的瞳孔微微收缩,当即愣住了。
亚瑟没有停。
“利物浦造船厂。第三干船坞。”
“从1939年1月开始,该船坞的周薪支出增加了32%。”
“账面上显示有1200名铆接工。但实际上,只有1000人在干活。”
“那200个幽灵工人,每个周五都会‘准时’领走薪水,有人在吃空饷。这笔钱最后流向了一个叫‘哈里森咨询公司’的空壳账户。”
“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哈罗德叔叔的私人律师。”
老伯爵夹着雪茄的手指一颤,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断裂,无声地散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烧焦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他没有去管地毯,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
哈罗德的那些小动作对他而言并不是秘密,那是他为了维持家族平衡而默许的“管理费”。只要机器还在运转,斯特林重工每年还能带来巨大的利润,这点损耗不过洒洒水。
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小兔崽子怎么知道?
亚瑟刚回英国不到24小时,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尔弗雷德?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那个老管家知道这个家族绝大多数的秘密。
不可能,因为他很忠诚,甚至能让老伯爵把命都交给他的那种。
那是军情处的窃听?还是收买了会计师?
在那一瞬间,老伯爵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继续“报点”的儿子,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关于“情报泄露”的猜想。
亚瑟没有管老伯爵耐人寻味的眼神,他语速加快。
“谢菲尔德军械分部。这是最严重的。”
“为了节省成本,哈罗德批准更改了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弹的生产工艺。”
“他们把规定的紫铜弹带,换成了镀铜钢。”
“这会导致膛线过度磨损,以及在连续射击时发生炸膛。”
“这批次品弹药主要供应给朴茨茅斯的防空旅。”
“每生产一万发,哈罗德能省下300英镑。”
亚瑟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人名,日期,具体的金额,甚至具体的银行流水号,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没有一个模糊的“大概”、“也许”这样的词汇,全是笃定。
亚瑟看着父亲,盖棺定论,因为他在逼宫,也是在证明自己。
“我知道哪颗螺丝钉松了。”
“我也知道哪只老鼠在偷吃。”
“我甚至知道哈罗德叔叔在瑞士苏黎世信贷银行的保险柜号码。”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老伯爵手里拿着雪茄,却忘了抽,他愣愣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这种感觉很陌生,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害怕。
是的,害怕,一个对他而言很陌生的词汇。
亚瑟刚从法国回来,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在加来的泥坑里打滚,在死人堆里爬行。他根本没有时间看账本,更没有时间去工厂视察,也从来没去过工厂视察。
但此刻,他对家族企业的了解,可能比哈罗德本人和他自己还要清楚。
那些贪腐,那些假账,在亚瑟嘴里就像是透明的。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在家族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天才?还是某种更荒谬的可能性?
老伯爵看着那双毫无波动的蓝色眼睛,那个曾经只会骑马、喝酒、为了一个舞女争风吃醋的傻儿子,和眼前这台精密的计算机器完全无法重叠。
在这个瞬间,老伯爵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错觉:真正的亚瑟或许已经死在了加来的泥坑里。此刻坐在对面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亚瑟皮囊的、被偷换了灵魂的陌生人。
但老伯爵就是老伯爵,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收敛了震惊的神色。
作为父亲,作为家主,他不想在儿子面前露怯。
他拿起雪茄,深吸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借着烟雾的掩护,他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哼。”老伯爵发出一声鼻音,那是掩饰尴尬的傲娇,“你小子……”
“看起来对家族的产业,也不是像你嘴上说的那么不上心嘛。”
“连伯明翰的镍合金损耗率都背得下来。看来你在法国也没闲着。”
亚瑟没有理会父亲的评价,他只是继续输出方案,既然已经摊牌,那么干脆把解决方案也说清楚。
“我不需要职业经理人。”
“那帮人来了,只会为了做漂亮的报表而裁员,或者削减研发预算。”
“新的人选都在我脑子里。”亚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伯明翰的第一轧钢厂,让老乔治接手。他是一战的退伍工兵,现在是三号高炉的车间主任。他被威廉姆斯压制了五年,但他对高炉比对自己的老婆还熟悉。”
“利物浦造船厂,提拔那个叫麦克唐纳的总工程师。他是个苏格兰人,脾气很臭,但技术过硬。只要给他足够的钢材,他能睡在船坞里。”
“命令我已经写好了。”
“明天早上8点。赖德少校会带着宪兵队和审计组同时进驻这三个地方。”
“不是混乱。”亚瑟的声音很冷硬,“是大清洗。”
“是切除肿瘤的外科手术。”
这下子,老伯爵合上了那份职业经理人名单,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儿子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器,那公司的事情就确实不用他这把老骨头操心了。
老伯爵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缭绕的烟雾,转换了话题。
“看来公司你能管。账你会算。这点倒是不用我再操心了。”
“但家族的未来呢?”
老伯爵透过烟雾观察着亚瑟。
“在你回来之前,两天前,我见过宫务大臣(Lord Chamberlain)。”
“我们在圣詹姆斯宫喝了下午茶。”
“国王陛下提到了你。”
“哦?”这下轮到亚瑟有些意外了。
乔治六世,那个严重口吃、性格害羞、靠抽烟缓解焦虑的“伯蒂”?那个从未想过当国王,却因为哥哥爱上美国离异妇人而被硬推上王座的倒霉蛋?
他关注自己无可厚非,因为现在全英伦的军民都在关注自己。但他想干嘛?
老伯爵看着亚瑟沉思的表情,也是有些得意,终于轮到他扳回一局。
“陛下对你印象深刻。非常深刻。”
“你是英雄。战争英雄。家世不用说,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
“最重要的是,你展示出了在这个乱世中极其罕见的……强硬。”
“伊丽莎白公主。”老伯爵吐出了这个名字,“虽然她今年只有14岁。还是个孩子。”
“但皇室在考虑未来。未来的女王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配偶。一位能站在她身后,手握重权,又能保护王室尊严的亲王。”
老伯爵的眼神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