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9日,00:15,伦敦,梅费尔区,多切斯特酒店,兰开斯特宴会厅。
亚瑟·斯特林准将站在舞池边缘,他的身体处于一种被钳制的状态。
左臂传来持续的压迫感。
那是让娜。
她没有戴手套。她的手指粗糙,指关节上有长期操作坦克操纵杆留下的老茧。她隔着亚瑟那件厚重的军官大衣,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肱二头肌。指甲垂直向下,几乎嵌入了羊毛布料的纤维中。
这是警告。也是防御。
右臂传来截然不同的触感。
那是夏洛特·帕克的手臂。她穿着白色的丝绸晚礼服。布料光滑,温度很高。她的身体侧面紧贴着亚瑟的右肋。随着呼吸的起伏,她的胸部在那枚金色的纽扣上发生形变。
这是诱惑。也是占有。
空气中的化学成分很复杂。左侧是枪油和柴油,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气。那是加来的味道。右侧是乙醛、茉莉花和脂粉味。那是伦敦上流社会的味道。中间是亚瑟身上尚未散去的烟味和汗味。
亚瑟没有动。他的颈椎保持垂直。视线平视前方。
他的视网膜右上角,蓝色的RTS界面正在运行。
【区域扫描:完成】
【敌对目标标记:12人】
【中立目标:108人】
【友军单位位置:大堂集结中】
夏洛特·帕克抬起头,她的下巴几乎碰到了亚瑟的肩膀。
“斯特林勋爵。”夏洛特的声音很轻,声带震动,气流冲击着亚瑟的耳廓,“我不喜欢那个穿制服的女人。她的手很脏。”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让娜听的。
让娜转过头,她的瞳孔是灰蓝色的,她看着夏洛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
“帕克小姐。”让娜先用法语低语了一句,见对方听不懂,随后切换成生硬的英语,“如果不松手。我会折断你的手腕。”
让娜的视线落在夏洛特那纤细的手腕关节上。
“尺骨和桡骨。粉碎性骨折。只需要两秒。”
夏洛特·帕克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就撞上了让娜的视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愤怒,更没有所谓的嫉妒。只有评估。就像屠夫在评估哪里下刀最快。
夏洛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眼神她在伦敦的舞会上从未见过。那是杀过很多人才能有的眼神。
恐惧,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物本能。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松开了亚瑟的手臂,身体向后缩了一步。
两秒钟后,理智回归,夏洛特的脸颊瞬间涨红。
那是羞耻。
她竟然被一个穿着粗布制服的女仆吓退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愤怒涌上心头,夏洛特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她本能地想扇在这个女人的脸上。
手刚抬起一半,夏洛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父亲。雷金纳德·帕克爵士正看着这边。她想起了父亲在车上交代的任务:“不管发生什么。我们要拉拢他。斯特林是关键。不要搞砸了。”
夏洛特的手僵在半空。
如果这一巴掌打下去,今晚的任务就失败了。她咬住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她慢慢放下了手。脸上的愤怒在眨眼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委屈。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这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社交表演。
“斯特林勋爵……”夏洛特看着亚瑟,声音带着哭腔,女人向来擅长用哭作为对付男人的工具,“您难道不管管吗?您的下人……她想杀了我。”
亚瑟没有看夏洛特,他微微侧头,看向左侧,视线与让娜接触,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
让娜读懂了,她看着夏洛特,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随即退到了亚瑟身后的阴影里,距离亚瑟背部五十厘米——那是标准的护卫距离。
夏洛特看到了这一幕,那种被野兽盯着的恐惧感消失了。肾上腺素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社交胜利带来的多巴胺。那个野蛮女人退缩了,这就意味着,在这场关于领地的争夺中,她赢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挺直了腰背,再次将身体贴了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霍勒斯·威尔逊爵士走了过来。
酒店大堂。
赖德少校站在大堂中央。他没有戴那顶象征军官身份的大檐帽,而是戴着M1917型钢盔。钢盔表面涂着防反光的颗粒漆。帽檐下是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
前台接待员托马斯正在整理账单,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皮鞋的声音,是镶着铁掌的军靴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咚。咚。咚。
这种频率让他想起了阅兵式。
托马斯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至少三十名士兵。他们穿着冷溪近卫团的作战服。卡其色的军衣,帆布弹带挂在胸前,子弹的底火在灯光下呈现出铜色。他们手里拿着李-恩菲尔德No.4步枪,枪栓已经拉开,刺刀安装在枪口上,长度43厘米。
托马斯张开嘴,赖德少校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赖德把一只手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电话。”赖德说。
侧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大堂温度瞬间下降,两个老人走了进来。
走在左边的人很胖,穿着黑色的三件套西装,圆顶礼帽压得很低。
虽然只有侧脸,但托马斯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温斯顿·丘吉尔。
托马斯的呼吸都快停止了。现任首相出现在了前任首相家族控制的产业里,而且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傻子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可能是来消费的。
清洗,政变,这里即将血流成河。
托马斯必须向上面的人预警,必须通知楼上的霍勒斯·威尔逊爵士。
托马斯的右手并没有伸向电话,那样太慢。他的手伸向柜台下方。那里有一个红色的静音按钮,直通二楼宴会厅的安保室。
只要按下,楼上就会知道出事了。
手指触碰到了按钮的边缘。
一个黑色的影子挡住了光线。
赖德少校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警告。他直接举起了手中的韦伯利左轮手枪,倒持枪柄,手臂肌肉收缩,挥动,一气呵成。
砰。沉闷的撞击声。
硬木枪柄砸在了托马斯的颧骨上,皮肤裂开,骨头发出碎裂声。托马斯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大脑瞬间宕机,直接瘫软在柜台后面,血溅在了入住登记簿上。
丘吉尔随意地看了一眼倒在柜台后面的托马斯,然后转头,看着赖德少校。
眼神里带着询问。
赖德把手枪插回枪套,他先是让两名士兵拖走地上的伤者,然后才整理了一下袖口,朝丘吉尔笑着说到,“抱歉。首相。”
“在法国留下的习惯。看到有人乱动,下意识就动手了。”
丘吉尔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嚓。点燃了嘴里的雪茄。
“好习惯。”丘吉尔说。
通信兵走过去,拔出战术匕首,切断了电话线。
“封锁完成。”赖德下令。
四名士兵拉下了大门的百叶窗,两名士兵切断了电梯电源,布伦轻机枪架设在楼梯口,黑色的枪管指向上方。
丘吉尔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金表。
“三分钟。”
“是的。”身后的斯特林伯爵回答。
两人迈步,踩着大理石地面,走向楼梯。
音乐声很大,萨克斯风的高音部分有些刺耳。
霍勒斯·威尔逊爵士站在香槟塔旁。
他穿着灰色的精纺羊毛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很厚。他手里端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没有加冰。
雷金纳德·帕克爵士站在他身边,嘴里叼着雪茄。
两人穿过人群,周围的宾客自动让开道路。他们走到亚瑟面前,距离两米。
哈罗德·斯特林跟在他们身后,满脸堆笑。
“斯特林少爷。”威尔逊开口,他举起酒杯,“看看这周围。”威尔逊的手臂划过一个半圆,“这些人都为您而来。银行家、议员、船王。他们都在看着您。”
亚瑟看着威尔逊。左臂的疼痛感还在,右臂的温度很高,夏洛特贴得很紧。
但亚瑟的脸部肌肉发生了变化。
颧大肌收缩,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轮匝肌微微收紧。
这是一个标准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社交微笑。
没有僵硬,没有迟疑。
这种表情他在伊顿公学练习过无数次,那是最好的迷彩,比涂在脸上的伪装油更有效。
“那是我的荣幸。霍勒斯爵士。”亚瑟开口,声带放松,语调平稳、优雅,他微微颔首,向周围举杯致意的人群回礼,动作流畅,得体,无可挑剔。
这一瞬间,亚瑟身上的硝烟味仿佛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指挥官,他变回了那个混迹于梅费尔区的纨绔子弟,那个斯特林家族的花花公子,他无缝融入了这个充满了香水、酒精和谎言的圈子。
威尔逊眼中的警惕消失了。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一个懂规矩的年轻人,以及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夏洛特·帕克感觉到了亚瑟的变化,她眼中的得意更浓了,她认为这是自己的魅力起了作用,于是她先是朝自己的父亲邀功似的看了看,然后把身体贴得更紧了。
只有让娜感觉到了异常。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揣进兜里,握住了枪柄。她侧头看着亚瑟的侧脸,那张笑脸很完美,但让娜感到了一股寒意。因为她很熟悉,当亚瑟这条变色龙改变颜色的时候,就是捕猎开始的时候。
“很好。”威尔逊满意地点头,他侧身,让出一条路。
“我们有一个人想见您。”威尔逊说,“她是今晚最重要的客人。”
一位妇人坐在天鹅绒沙发上。
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她的头发灰白,梳理得很整齐。
安妮·张伯伦夫人,她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也是绥靖政策的象征。
亚瑟走了过去,夏洛特不得不松开手,然后退后。
亚瑟站在张伯伦夫人面前,他微微欠身,行礼。
张伯伦夫人抬起头,她的眼神很慈祥,就像一位祖母。
“亚瑟。”她说,声音很轻,“哈罗德告诉我,你受了很多苦。”
“这是军人的职责。夫人。”亚瑟回答。
张伯伦夫人叹了口气。
“内维尔这几天一直睡不着。他担心那些在法国的孩子们。”她伸出手,那是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她握住了亚瑟的手,“亚瑟。你是英雄。你的话在大英帝国有分量。”张伯伦夫人看着亚瑟的眼睛,“告诉大家。这场战争是错误的。我们需要结束它。为了那些母亲。为了那些孩子。我们需要这一代人活下来。”
这是一个道德陷阱。
用“生命”和“母爱”作为武器,逼迫亚瑟投降。
威尔逊站在一旁,及时补充道,就像事先排练好一样,“德国人已经通过瑞典大使传话。只要我们承认他们在欧洲的地位。他们会保留大英帝国的海外殖民地。并且……斯特林家族将获得皇家海军未来五十年的所有造船订单。”
帕克爵士跟着附和点头,他抽了一口雪茄:“是的。至于冷溪近卫团,我们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
“我们会安排他们在后方休整,我们会提供在中部地区的军需仓库,或者是苏格兰的训练营。”
“那里没有轰炸。没有战斗。甚至可以安排他们回家休假。”
“我们保证,绝不会让他们再去填补防线的窟窿。这是对英雄的优待。”
见两位爵士在夫人面前绘声绘色,哈罗德也跟着凑了上来,不甘落后地说到:“亚瑟。听听。这是双赢。”哈罗德的声音很兴奋,“你救了士兵。不用让他们去送死。家族赚了钱。国家获得了和平。夫人都亲自开口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亚瑟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RTS界面上,所有的出口显示:【封锁进行中】。
亚瑟看着张伯伦夫人,看着威尔逊,看着哈罗德。
由于肌肉控制,亚瑟的脸部表情发生变化,这是一个微笑,看起来很真诚。
“您说得对。夫人。”亚瑟说,“和平是宝贵的。”亚瑟转头,看向威尔逊,“这个提议。听起来非常……合理。”
大厅里的空气松动了。
霍勒斯·威尔逊爵士露出了笑容,面部肌肉彻底放松,眼角的鱼尾纹舒展。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张伯伦夫人,微微点头,任务完成。
只要明天的《泰晤士报》头版刊登出亚瑟的声明,丘吉尔的战时内阁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倒台,主战派将被清洗,威尔逊将再次成为唐宁街10号的幕后操纵者。
不需要选举,不需要辩论,权力自然就会回到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