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用丝绸、红酒和谎言编织的伦敦名利场。一个是用钢铁、尸块和鲜血浇筑的法兰西地狱。
而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雷金纳德·帕克爵士和霍勒斯·威尔逊爵士正端着香槟,站在并没有完全散去的蒸汽边缘,用一种矜持而满意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一幅完美的油画:《帝国的宽恕与英雄的归来》。
由于蒸汽缘故,这些人看不见亚瑟的表情。哈罗德趴在亚瑟肩头,正准备松开手臂,但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亚瑟的身体蹦的梆硬,而且,有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以一种并不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推拒的力度,抵在了他的胸口。
“哈罗德叔叔。”
亚瑟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能听见。
但他并没有回抱这位热情的长辈。相反,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抵在了哈罗德那件昂贵的燕尾服胸口。
动作虽然看起来优雅、克制,那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貌性推拒。
但只有哈罗德自己知道,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股根本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硬生生地将他推开了半米远。
“你的领结歪了。”亚瑟淡淡地说道。
哈罗德愣住了。
那张堆满了油腻笑容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纹。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感人肺腑的台词,被这一句无关痛痒、却又极度冷漠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噎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那一瞬间,哈罗德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在亚瑟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那是只有在屠宰场里待久了的屠夫,才会有的、评估生死的眼神。
这小子……变了?
这种荒诞的感觉在哈罗德的心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不,不可能。
哪有人几个月就能从纨绔子弟变成杀人魔王的?
一定是错觉。
是被那该死的蒸汽和闪光灯晃了眼。
瞧瞧他,还是这么在乎仪表,还是这么挑剔,还是那个只会对着镜子梳头的亚瑟·斯特林。
“哈!哈哈哈哈!”
哈罗德爆发出一阵尴尬而响亮的大笑,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结,用力拍打着亚瑟的肩膀,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的记者都听见,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哦!上帝啊!听听!听听我们的英雄在说什么!”
“你这小子,真是一点都没变!哪怕是从地狱回来,还是这么在乎仪表!还是这么挑剔!这就对了!这才是贵族!这才是斯特林!”
哈罗德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那个其实并没有歪多少的领结,一边迅速恢复了刚刚那精明且贪婪的目光,快速上下扫视着亚瑟。
他没有问亚瑟受没受伤。他没有问前线死了多少人。他没有问身后那些士兵今晚睡哪。他甚至连一句关于老伯爵身体的客套话都没问。
他的眼神贪婪地,死死聚焦在亚瑟肩头那枚金色的准将徽章上,以及亚瑟腰间那把充满暴力的、来自德国军官的鲁格手枪上。
那是只有他这种投机者才能读懂的语言:
那不是军衔,那是权力的通行证。
那不是战利品,那是股价的催化剂。
这可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有了这个,他在今晚的宴会上,在那群想要媾和的权贵面前,腰杆就能挺得比谁都直。
“听着,亚瑟。没时间回庄园了,也没时间去兵营。”哈罗德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急切,仿佛他正在谈一笔几百万英镑的大生意:“今晚,现在,就在多切斯特酒店(The Dorchester)。哈利法克斯勋爵——没错,就是那位外交大臣——专门为你举办了一场接风洗尘的慈善晚宴。”
“为我?”亚瑟挑了挑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23:00,还有一个小时午夜将至。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座被防空警报和灯火管制笼罩的死寂城市里,正常的伦敦市民早就应该躲进防空洞,或者是裹着毯子在冰冷的公寓里瑟瑟发抖了。
但亚瑟心里很清楚,那是给穷人定的规矩。
对于另一个伦敦——那个属于梅费尔和苏活区的伦敦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那些厚重的黑天鹅绒窗帘后面,在那些有着加固混凝土顶棚的地下俱乐部里,此刻正是群魔乱舞的时候。
琴酒正在爵士乐的节奏中流淌,脱衣舞娘正在苏活区的地下室里伴着防空警报脱下最后一件内衣,而那些不用在这个点爬起来去工厂造炮弹的贵族和政客们,正在用酒精和肉体麻痹自己对战争的恐惧。
那是一种末日前的狂欢。
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死在炸弹下”的病态享乐主义。
“举办慈善晚宴……”亚瑟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真是有趣。
在午夜十二点,在一群正在为了是否向小胡子投降而争吵的政客中间,举办一场以“慈善”为名的接风宴。
这听起来不像是为了庆祝胜利,倒像是为了给大英帝国的棺材板上钉钉子而举办的庆功宴。
“当然!你是大英帝国的英雄!你是奇迹!”哈罗德完全没听出亚瑟语气里的嘲讽,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飞舞,“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来了!帕克爵士、威尔逊爵士、还有那些银行家、报业大亨……大家都想亲眼看看你这位从敦刻尔克杀回来的‘斯特林勋爵’。”
“这可是让家族脸上有光的好机会!如果你父亲在这,他也会求着你去的。现在的斯特林重工股价需要这针强心剂!我们需要展现力量,亚瑟,展现影响力!”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个叔叔。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心。
哈利法克斯?那是绥靖派的领袖。
霍勒斯·威尔逊?那是张伯伦那条想要投降的老狗的首席幕僚,那个鼓吹“和平至上”的阴谋家。
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庆祝胜利,因为根本没有胜利。
这是一场鸿门宴。
或者说,是一场为了把他——亚瑟·斯特林,这个刚刚归来的战争英雄,包装成“和平使者”的政治秀。
他们想在那个充满了香槟、雪茄和高级妓女的温暖大厅里,用掌声和鲜花,借亚瑟的嘴,说出“战争无法取胜”的鬼话。
“股价。”亚瑟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冰冷,在几百英里外,士兵们还在流血,而在这里,这群人只关心股票的涨跌和午夜的派对。
“为了股价,我当然得去。”
哈罗德大喜过望,他没想到亚瑟这么“懂事”,正要伸手拉着亚瑟上车,突然,他的目光越过亚瑟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让娜中尉。
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满脸油污、在坦克里咆哮的疯女人了。
为了适应伦敦的环境,或者说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换上了一套整洁修身的英军制服。
虽然不是量身定做,但卡其色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她常年战斗练就的矫健身材,腰间的武装带勒出令人惊叹的曲线。
经过下车前的“精心打扮”,那头耀眼的金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张带着法兰西式傲慢、却又精致得惊人的脸庞。她就这么站在亚瑟身后的阴影里,即便手里没有枪,也英气逼人。
哈罗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在他这种老派、保守且充满偏见的贵族眼里,女人穿军装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更何况还是个没人介绍的生面孔,还是个法国人。
“亚瑟,这位是……?”
哈罗德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用一种看下人的、极其傲慢且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让娜。
“今晚的宴会规格非常高,亚瑟。”哈罗德板起脸,用一种教导不懂事晚辈的严肃口吻说道:
“哈利法克斯勋爵极其看重这次聚会,甚至连安妮·张伯伦夫人(Mrs. Anne Chamberlain)也会出席。那是我们的老派社交圈,容不得半点沙子。”
亚瑟知道他说的是谁,安妮·张伯伦——也就是前首相的夫人。
哈罗德指了指让娜身上那套并不合体的ATS制服,一脸嫌弃:“我们恐怕不能带随行女军官进主宴会厅,那太……不体面了。你知道那些夫人们有多挑剔,她们会觉得这是对晚宴的亵渎。”
哈罗德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不重要的仆人:“随从有专门的休息室,就在楼下。那里有免费的茶水和三明治,她在那里等着就行。”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让娜的眼神在这一秒钟内冷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女人生气时的眼神,那是在加来废墟中练就的、准备扣动扳机前的杀气。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鲁格手枪套——那是亚瑟送给她的党卫军的战利品。
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一句最脏的法语国骂(“Allez vous faire foutre, espèce de porc anglais”——去你妈的英国猪)已经到了嘴边,甚至已经在舌尖上打转。
她想反驳。
她想掏出枪顶在这个肥猪一样的英国佬脑门上,告诉他,她是法军中尉,是战斗指挥官,是在加来炸毁了德国人坦克的人,是比他这个只会穿燕尾服的废物高贵一万倍的战士。
但下一秒,她看到了亚瑟的侧脸。
那张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峻、毫无波澜的侧脸。
理智在一瞬间浇灭了她的怒火。
这里不是加来,这里是伦敦。
这里是亚瑟家族的地盘,是权力的核心。
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他姓斯特林,他是亚瑟的长辈,是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的一环。
如果自己现在发作,只会给亚瑟惹麻烦,让他难堪,甚至破坏他的计划。
于是,她硬生生地把那句足以让哈罗德心脏病发的脏话咽了回去。
那感觉就简直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她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制服的下摆,满脸憋屈、却又无比隐忍地低下了头,像是一只被戴上了嘴套、不得不收起獠牙的母狮子。
“呵。”一声轻笑。
亚瑟敏锐地察觉到了让娜的情绪波动,也看穿了她的隐忍。
他突然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安抚。
于是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过了让娜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欲,也充满了占有欲,那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女人的归属。
“哈罗德叔叔,你误会了。”亚瑟看着哈罗德,语气轻松,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却让哈罗德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可不是什么随行军官。”
他转过头,看向让娜,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戏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章:“德·瓦卢瓦小姐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要当斯特林少爷的贴身女仆吗?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录用她。”
让娜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亚瑟,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今晚就是你的试用期,亲爱的。”亚瑟捏了捏她的肩膀,力道稍微加重了一点,轻声说到,语气里充满了暗示:“表现好一点。如果不合格,我就把你扔回加来喂德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