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
傍晚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暗金色。
晚高峰的车流在主干道上缓慢挪动,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色长河。
别墅区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黄色塑料带上印着“隔离区域禁止通行”的黑体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出入口站着两排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背着消毒喷雾器的人在不远处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几辆电视台采访车停在警戒线外围,记者们架着机器在报道,主播对着镜头用严肃的语调念稿。
更远处,几个居民模样的中年人正和工作人员交涉,手臂挥舞,声音听不太清,但从肢体语言来看,结果不理想。
一辆黑色轿车在警戒线外停下来。
车门打开,宋昭下了车。
他换了衣服,一身深色便装,脸上戴着口罩。
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跑过来,隔着警戒线伸出手做阻拦状:
“先生,这里已经封锁了,所有人不许进不许出,请您......”
秀彬快步上前,递过去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正在通话的号码。
工作人员愣了一秒,接过电话。
听清电话里的声音后,他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拿起对讲机,转身往岗哨方向快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和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声的回复,工作人员听完,回过头看了宋昭一眼,点了点头。
三分钟后,宋昭的车从没人注意的侧门通道进了别墅区。
警戒线在他身后重新拉上。
到了别墅,宋昭做好消杀,推门进去。
客厅灯火通明。
窗帘全部拉上了,把外面的黄昏和恐慌一起隔绝在外。
具荷拉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
她穿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肿。
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小脸埋在妈妈胸口,一只小手攥着她衣服的前襟。
小家伙才六个月大,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嘴唇微微嘟着,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荷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看到宋昭的那一瞬间,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老公……”
宋昭走过去,没有急着说话。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孩子脸上,又移回来。
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荷拉,别怕,我回来了。”
具荷拉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宋昭的方向递了递,想让他看看孩子。
“老公,宝宝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我一直在测体温……体温是正常的……可是……可是听说有潜伏期……万一……万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
宋昭没有打断她。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另一只手伸过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小家伙的皮肤嫩得像豆腐,在睡梦中感觉到触碰,皱了皱眉头,又舒展开,然后往妈妈怀里拱了拱。
“先别急。”
宋昭把目光从女儿脸上抬起来,看着荷拉,语气平稳,“我安排好了,等下会有三星医疗中心的医生上门来做检查。最快的检测方法是RT-PCR,直接筛查病毒RNA。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停了一秒,又说:“有我呢。”
具荷拉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一样,向前一倾,额头抵在宋昭的肩膀上。
她不敢压到孩子,身体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势,但额头死死地抵着他的肩膀,肩膀一抽一抽的,在无声地哭。
她在这个别墅里待了几个小时。
那种恐惧不是能用语言描述的。
小区封了,电话里全是坏消息,电视新闻里滚动播放着“中东呼吸综合征”、“百分之三十五的病死率”、“密切接触者请自觉隔离”的字样。
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摸孩子的额头,一遍一遍地量体温。
每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量错了,是不是低烧了,还是正常体温?
她不敢确定,于是又量一次。
体温计每次发出滴滴声的时候,她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现在,宋昭来了。
他穿透了那道她以为自己要独自关在里面不知道多少天的警戒线,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回来了”。
没有什么比这几个字更能让一个害怕的人安静下来。
可冷静下来之后,又是后怕。
“老公……”
她贴在他衣领上,声音又小又哑,“你不该来的。这个病很严重,万一传染……你没必要冒险……”
“说什么傻话。”
宋昭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无奈,像是听到了一句让他不太高兴的话。
他轻轻把她的肩膀从自己胸口扳开,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在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深,深到能让人沉进去。
“我的女人和我的孩子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来?”
具荷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比话更快地涌了出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你……你还没吃饭吧?我、我去让保姆给你做点吃的……”
“荷拉。”
宋昭叫了她的名字。
荷拉的话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背划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你现在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坐在这里,等医生来。其他的,交给我。”
荷拉愣了好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她重新把女儿抱紧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呼吸终于从短促的抽泣慢慢变成均匀的起伏。
宋昭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进了厨房。
从客厅里隐约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确认检测设备是否到位、检测人员的资质、检测结果最快多久能出来。
每个问题都问在关键节点上,电话那头的人回答得很快。
具荷拉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嘴唇蠕动了两下,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荷拉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上,轻声说了句:
“小禾,爸爸来了,咱们不用怕了。”
大约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来的是三星医疗中心的高级救护车团队。
两辆白色奔驰救护车停在别墅门口,车身侧面印着三星的标志。
从车上下来的人员全部穿戴全套防护装备,白色连体防护服、N95口罩、护目镜和双层手套。
他们携带的便携式RT-PCR检测仪,能直接检测呼吸道标本中的MERS-CoV RNA。
领队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先和宋昭握了手,简短交流了几句,然后带着团队开始工作。
检测过程很快,但并不轻松。
咽拭子采样先从荷拉开始。
她坐在沙发上,把女儿交给宋昭抱着,自己乖乖仰起头,张开嘴,让棉签伸进喉咙深处。
棉签碰到咽后壁的时候,她干呕了一下,眼泪又泛上来,但她没吭声。
然后是孩子。
这比给大人采样难得多。
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些穿奇装异服的人,嘴唇蠕动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又尖又亮,小手在空中乱抓。
荷拉从宋昭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嘴里哼着她平时哄女儿睡觉的调子,是一首很老的童谣,节奏又慢又柔。
晃了好一会儿,孩子哭累了,嘴巴还嘟着,但哭声已经停了。
荷拉趁这个间隙,配合医生完成了咽拭子采样。
小家伙被棉签戳到喉咙的时候,又扯着嗓子嚎了两声,荷拉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孩子的小手攥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晃着。
采样结束后,医生带着标本回了救护车。
剩下的医生对荷拉和孩子进行了细致的检查,体温、听诊、血氧,每一项都做得很仔细。
检查完后他们也回到救护车上,检测需要时间,所有人只能在别墅里等着。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
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每一下滴答声都清晰得像是被人用扩音器放大了。
荷拉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手机,每隔几秒就解锁屏幕看一眼时间。
孩子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荷拉时不时用手背去碰孩子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之后,又碰自己的额头做对比,做完对比还不放心,又拿起耳温枪量了一次。
看到数字是36.7,她才短暂地松一口气,但过不了两分钟,手又伸过去了。
宋昭坐在她旁边,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
具荷拉靠在他肩膀上,呼吸终于稳了下来,肩膀上的抖动也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领队医生回来了。
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带着血丝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眼睛,对着宋昭点了点头。
“宋会长,结果出来了,阴性。母亲和孩子都没有检测到MERS-CoV RNA。”
“体温正常,没有发热。听诊呼吸音清晰,没有咳嗽、乏力的症状。根据目前的检测结果,可以确认没有感染。”
具荷拉听到“阴性”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肩膀一下子就塌了。
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想让哭声漏出来,但没忍住,还是漏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宋昭站起来和医生握手道谢,说了句“辛苦了”,把医生送到门口。
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看到荷拉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一边笑一边流眼泪,表情狼狈极了。
宋昭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连人带孩子一起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你看,我说没事的。”
荷拉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点了点头。
“荷拉。”
“嗯?”
“穿好衣服,带上孩子的东西。我们走。”
荷拉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神里带着疑惑:“走?可是小区还封着……”
宋昭放开她,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收拾东西。”
响了不到三声,那边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威严、沉稳,带着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宋昭用韩语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MERS确诊患者所在的小区,一位母亲带着几个月大的婴儿被困在封锁区内,检测结果阴性,没有感染,但精神状态已经接近极限。
他需要带她们离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几句话。
宋昭听完,微微点头:
“好。医生已经检查完了,确认没问题。我们在别墅里等着。”
挂断电话。
具荷拉抱着女儿,保姆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孩子的奶瓶、尿布、一条备用的小毯子,都塞在母婴包里。
她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口罩戴得端端正正,只露出一双圆圆的还有些红肿的眼睛。
“老公,你给谁打的电话?”她小声问。
虽然她现在已经退圈当全职妈妈,但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是打给哪个医院院长就能解决的。
封锁是政府下的命令,没有上头的人点头,救护车也开不出去。
“朴女士。”
宋昭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过去帮她把肩上的包带正了正,“已经沟通好了。”
荷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那个称呼指的是谁,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那个人。
她的老公在和一个能直接命令卫生部和内务部的人通话。
三分钟后,宋昭的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简短地应了几声: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对荷拉点了点头,“走。”
别墅外面,两辆奔驰救护车还停在门廊下。
领队医生显然也接到了通知,正站在车旁等着。
他指了指后面那辆救护车:
“会长nim,这辆车会送你们去医院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查。到了那边会有专门团队接应,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宋昭点头,又跟他握了一次手:
“辛苦了。”
荷拉抱着孩子上了救护车,宋昭跟在她后面。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终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从下飞机到现在,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
现在终于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了。
救护车平稳地驶出别墅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