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还在,但没有人阻拦,岗哨显然已经接到了指令。
黄色的隔离带被两个工作人员快速拉开,救护车从中间穿过去,没有丝毫减速。
车窗外已经进入了黑夜,路灯亮了起来。
远处明洞商圈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街上有行人,有车辆,生活的节奏还在继续。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平静持续不了几天,随着病例的增多,新闻会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个病,超市里的口罩和消毒液很快就会被抢购一空。
但现在,一切都还好。
孩子醒了。
小家伙不知道是被车子的颠簸晃醒了,还是睡够了自然醒的。
她睁开眼,好奇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然后伸出手,对着宋昭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宋昭睁开眼,看着女儿伸过来的那只肉嘟嘟的小手,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让女儿攥住了他的食指。
小家伙的手劲儿还挺大,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爸爸。”
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吓着她似的,“叫爸爸。”
小家伙歪了歪头,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音节,听不太清楚。
但宋昭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他把女儿从荷拉怀里接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
小家伙贴着他的衬衫,眼睛眨了两下,又闭上了。
荷拉靠过来,把头枕在宋昭的肩膀上。
一家三口挤在救护车不算宽敞的后舱里,车身在弯道上轻轻晃动,顶上白炽灯的光冷白而明亮。
“老公。”她闭着眼睛叫他。
“嗯。”
“谢谢。”
宋昭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用谢。”
到了三星医疗中心,又是一整套详细的检查。
验血、CT、再一次RT-PCR检测。
每一项检查都有人提前安排好了通道,直接从后门进,走专用的隔离电梯上楼,全程没有遇到一个其他病人。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阴性。
一切正常。
具荷拉坐在病房的床上,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看着医生递过来的检查报告,终于哭了出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又小又闷的哭声。
那是憋了太久的害怕终于得到释放的哭声,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是一个母亲在确认自己孩子平安之后才会发出的哭声。
宋昭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屏幕看了一眼,是泰妍发来的消息。
【泰妍】:
到了吗?情况怎么样?
荷拉和孩子还好吗?
我今天下午已经和珠泫沟通过了,你安心处理那边的事。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那个时间段他正在等检测结果,没有看手机。
现在看到这条消息,屏幕亮光照在他脸上,把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映了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宋昭】:阴性。都没事。努娜辛苦了,早点休息。
对面秒回了,好像一直在握着手机等他。
【泰妍】:知道了,你也是。
【泰妍】:昭昭。
【宋昭】:嗯?
【泰妍】: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宋昭】:努娜,撒拉黑。
宋昭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荷拉和怀里的女儿。
病房的白炽灯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叠在一起。
“走吧,回家。”
他把荷拉扶起来,一手揽着她,一手抱着女儿。
半山别墅的灯亮着。
秀彬已经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婴儿房的空调调到了最合适的温度,加湿器也打开了,床头放了一个温湿度计,指针刚好指在最舒适的刻度上。
婴儿床的围栏被放低了一格,方便夜里大人伸手就能碰到孩子。
客厅的茶几上摆了几样清淡的饭菜,都扣着保温盖。
荷拉把女儿放进婴儿床,盖好小毯子,俯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嘴巴微微张着,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投降似的。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婴儿房的门。
然后走到客厅,看到宋昭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饭还没动。
他在等她。
“过来吃饭。”他说。
荷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了。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了,“我习惯了吃饭前听一听小禾醒没醒。”
宋昭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安心吃吧。”
“nei~”
其实不是。
荷拉只是觉得这一幕太幸福了,是她一直期待的一家人的感觉。
在波尔多就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家里舒服。
吃完饭,洗漱完,两个人终于有了独处的安静时光。
宋昭靠在床头,荷拉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老公。”
“嗯。”
“你知道吗……我在那个别墅里,一个人抱着女儿,保姆说小区封了的时候……”
“我真的好害怕。不是怕我出事,我怕的是万一把孩子传上了怎么办。她才那么小……我甚至在想,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就……”
“别说了。”
宋昭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不会有事的。”
具荷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力。
过了很久,她又叫了他一声。
“老公。”
“嗯。”
“今天我看着你推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哭过之后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洗过的黑葡萄,“我的老公,小禾的爸爸来了,我们娘俩就什么都不怕了。”
宋昭低头看她。
她的状态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恢复了几分以前在舞台上的那个具荷拉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具荷拉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次日。
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
MERS疫情的数据在所有人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动。
新增确诊病例、密切接触者数量、被封锁的区域......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记重锤,砸在半岛这片已经够焦虑的土地上。
新闻频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滚动着疫情通报。
各大医院的发热门诊排起了长队,口罩在便利店和药店被抢购一空,社交平台上充斥着恐慌、祈祷和指责。
有人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有人把从超市抢来的消毒液堆满了整个玄关。
MERS,中东呼吸综合征,是一种由MERS-CoV引起的高致死性急性呼吸道传染病,病死率约百分之三十五。
而半岛,正在成为中东以外最大规模的疫情爆发地。
这是一场全球公共卫生事件,而它的震中,此刻就在汉城。
医院交叉感染的新闻层出不穷。
急诊室变成了隔离病房,候诊大厅变成了密切接触者的集中观察点。
穿全套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走廊里来回穿梭,护目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熬夜的血丝和不敢松懈的紧张。
全国学校开始停课。
校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停课通知,操场空无一人,教室里只有被风吹起的窗帘在孤独地摆动。
明洞、江南、弘大......
'所有曾经挤满了游客和年轻人的商圈,客流暴跌。
街道两旁的店铺有一半拉下了卷帘门,另一半开着门却没有人进。
但半岛就是半岛。
在疫情这么严重的时候,光化门广场上依然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民众。
他们戴着口罩,举着标语,喊着口号,要求朴女士彻查某越号事故真相、追责相关公职人员。
这是本月的第五起大规模聚集游行。
从5月16日——某越号一周年纪念日开始,广场上的蜡烛就没有真正熄灭过。
口罩遮住了他们的半张脸,遮不住他们眼睛里燃烧着的怒火。
疫情和某越号,两个词同时挂在每一个新闻版面的头条。
一时之间,半岛民众风声鹤唳。
有趣的是,前两天还霸占着各大热搜榜首的“宋昭金泰妍恋爱”,已经看不到热搜了。
那些九宫格合照、那个被反复分析的点赞、D社精心整理的恋爱时间线、IU在KBS别馆的回应、T-ara在华夏的群访......
全部被新的热搜覆盖了。
李知恩的粉丝和泰妍的粉丝还在吵,但战场的规模已经缩小了。
吃瓜路人被疫情数据和游行直播吸引走了,媒体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更紧迫的事情上。
绯闻可以霸占头条,但灾难来的时候,连最八卦的人都会转头去看新闻。
娱乐至死是真的,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也是真的。
在这场风暴的中央,半山别墅安静地矗立在城北的山腰上。
四周的树木把外面的喧嚣隔开,只留下鸟叫和风声。
铁门紧闭,安保人员在岗位上值勤。
宋昭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新闻,眉头微蹙。
疫情的数据每刷新一次都在往上跳,政府应对不力的指责在各大平台上发酵,另一边光化门的游行还在继续。
这个国家正在同时经历两场风暴,而它们的走向都不可预测。
具荷拉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开衫,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脸颊红润,精神头十足。
“老公,你在想什么?”
宋昭把手机放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在想今年的电影市场。”
荷拉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表情有些不解:
“电影?”
“嗯。疫情影响这么大,院线的观影人数已经在往下掉了。如果持续下去,暑期档的片子估计都要撤档。整个行业都会被拖累。”
他说着,眉头又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应对方案过了一遍。
荷拉没有接话。
她不太懂电影行业的事,但她知道宋昭在担心什么。
LOEN有项目在推进,有投资在做,疫情拖一天,那些项目就多一天的风险。
她只是安静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先别看新闻了。吃早饭。”
宋昭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
窗外,汉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饭,煎蛋、泡菜、一碗热腾腾的大酱汤。
孩子在自己的小椅子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荷拉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自己见缝插针地吃一口。
宋昭看着她们娘俩,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喝汤。
“对了,雪莉知道你回来了,把行程都退了,等下就到。”
荷拉给女儿擦完嘴,抬头说道。
宋昭脑海里闪过雪莉明艳的脸,笑了笑,“看来午餐得准备霓虹的和牛了,她最爱吃牛肉。”
“还有奶油意面。”
荷拉补充道,自己也笑了。
窗外,云层压低了一点,像是真的要落雨了。
......
宋昭这次回来非常低调,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苏梅岛。
雪莉从荷拉这里得知宋昭回来后,就坐不住了。
今天画报拍摄也不去了,精心打扮了一番,迫不及待地往别墅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