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Lion Heart》，让宋昭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
泰妍殷勤地推着宋昭去洗澡。
她双手贴在他后背上，用了点力气往前推，嘴里还念叨着“快去快去，洗干净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做错事之后急于补救的乖巧。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
水声响起来了，隔着门板，哗哗的声音稳定而持续。
她这才转身走回客厅。
泰妍乐滋滋地拿起茶几上的《Lion Heart》编曲谱，盘腿缩进沙发角落。
纸张在她膝盖上摊开，她用手指顺着旋律线一笔一笔地走，嘴里哼着调子。
哼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嘴角就咧到了耳根，眼睛弯成两道缝。
嘿嘿，新专辑的主打歌有了。
唔，MV男主，到时候就让昭昭演。
反正本色出演。
哼。
不过，昭昭真有才华啊。
一晚上就写好了主打歌。
等等。
一晚上？
泰妍的嘴角僵住了。
以昭昭的才华，写这样一首歌，需要一晚上吗？
她把膝盖上的纸举起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首歌的结构并不复杂。
主歌、副歌、桥段，标准的流行曲式。
编曲细节有一些精巧的地方，几个和弦的走向很聪明，桥段转调的处理也很老练。
但整体框架很干净，是那种一气呵成的干净。
以金泰妍自己对宋昭的了解，写这样一首歌，最多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可能还包括了中途停下来喝口水的功夫。
她把纸放回膝盖上，皱着眉头沉思。
此刻，宋昭不在身边。
没有美色来迷惑她。
也没有那双迷人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没有他身上的气息扰乱她的判断。
泰妍聪明的小脑瓜子又转了起来。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排列可能性。
版本一：
西卡去接宋昭，然后宋昭写歌，用了一晚上。
版本二：
西卡去接宋昭，然后两人约会，发现时间晚了，为了哄她，所以写歌，用了一晚上。
哪个合理点？
泰妍把两个版本在脑子里各自过了一遍，好像……第二点更合理。
西卡出门到回来，中间隔了多久来着？
泰妍在脑子里回放时间线：
8点昭昭给自己打电话，车程最多30分钟。
剩下的时间呢？
所以在写歌之前，他们在做什么？
在约会。
这个结论浮上来的时候，泰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以，自己被骗了。
泰妍渐渐反应过来，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自己在昭昭面前，看着他那张脸，智力好像就被降低了。
这个认知本身就很让人恼火，但更让人恼火的是，她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每次都照样中招。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以前说“好的昭昭”时那个软绵绵的语气。
那个声音现在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被人录下来循环播放。
而且，昭昭一开始生气，的确唬住了自己。
他把声音压沉，叫了两次“过来”。
泰妍在脑子里回放这个画面。
回放到他喊“金泰妍！我说过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下意识地颤动了一下，膝盖条件反射地并拢，心跳漏了一拍。
当时满脑子只剩下“他吼我了”这一个念头，什么质问、什么委屈，全都被那个声音碾碎了。
但仔细想想，宋昭宠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因为她吃醋就真的发火？
所以，这是策略。
用生气让自己慌乱，然后被他带着走。
先制造一个更大的危机，让自己忘记原本的危机。
这叫什么呢？
泰妍在脑子里搜刮词汇......
哎呀，太复杂了！
反正，宋昭就是欺负她笨！！！
整条逻辑链在泰妍脑子里完整地浮现出来，每一环都扣上了，严丝合缝。
她被骗了。
被自己男人用一首歌和一场假生气骗得团团转。
被骗完之后还殷勤地给他按摩、倒水、撒娇叫老公......
泰妍想到这里的时候，脸颊烧起来，烧得耳根都红了。
先是羞，再是怒。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互相加温，像烧酒混了啤酒，后劲翻倍。
她站起来，想去浴室找宋昭算账。
但刚迈出一步，她又停住了。
不行。
不能和昭昭闹。
闹了也没用，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消气，最后还不是变成自己被他哄好，然后这件事就这么翻篇。
问题是，这件事不该翻篇。
她本以为自己跟着宋昭的五个人里，是以自己为主的。
宋昭最先追的是她，最喜欢的是她，陪他时间最长的也是她。
她默认了自己的位置，也以为别人都默认了。
这不是什么写在纸上的约定，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就像太阳在太阳系里的位置，大家都是围着他转。
可西卡今天的行为看起来，并不是。
泰妍重新坐回沙发上，开始回想西卡最近的变化。
可能西卡自己没有发现，她对宋昭的占有欲是一天一天上升的
。像水杯里的水位线，每次加一点看不出来，加到一定程度之后，你低头一看，已经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西卡和宋昭的开始，大概是出于交易。
关于这一点，泰妍其实知道一些。
她从来没有当面问过，但她不傻。
那段时间西卡的状态、宋昭看西卡的眼神、两个人之间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不是生疏，是边界，是双方都在试探某种约定边界的小心翼翼。
可是，人是有感情的。
交易可以被时间泡软，泡到边界模糊，泡到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交易、哪一部分是习惯、哪一部分是离不开。
用允儿的话来说，这个叫什么，日久生情？
不，允儿用的词好像是“日久情深”。
反正意思一样。
都是那什么多了感情就会深。
没有女人可以在和宋昭的日常相处中不爱上他。
这是金泰妍认定的真理，经过亲身验证、反复确认、不容置疑的真理。
她亲眼见过太多例子了，自己就是第一个。
一旦爱上，就会滋生占有欲。
就像允儿。
那么聪明的人。
聪明到能在所有人面前演得滴水不漏，聪明到能把真实想法藏在一层又一层的玩笑和撒娇下面，聪明到连泰妍有时候都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演的。
但在希腊的时候，允儿还是有些瞬间露出了马脚。
那些以宋夫人自居的细微表情和语气，泰妍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过去，再过几个月，允儿会不会和自己针锋相对？
泰妍想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微微一凉。
真的不好说。
先是允儿。
现在又是西卡。
后面呢？
帕尼？
Sunny？
她们会不会也这样？
泰妍开始认真思考。
逐层推进分析。
她把五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列了一遍。
列完之后她发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但她之前从来没有正面去看过。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随和，太软弱了？
所以连自己身边的人，都觉得她们才应该是站在宋昭身边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刺进来的时候，泰妍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咬着嘴唇，想起自己刚才和西卡对峙的样子：
冷静的语气，审视的眼神。
那其实才是真实的她。
能在SM做练习生做到出道、能在少女时代当队长当到现在的金泰妍，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练习生时期跟同期抢主唱位置的时候没有软过，黑海时期面对全场沉默的观众时没有软过，被公司高层叫去谈话的时候也没有软过。
只是在宋昭身边的时候，她把那一面收起来了。
把盔甲脱了，把武器放了，把所有的强势和果断都换成了撒娇和顺从。
因为她觉得在他面前不需要那些，有人撑着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她忘了自己也会撑。
但今天的事情告诉她，在别人面前，那些东西还是需要的。
尤其是在别的女人面前。
好像不能这么下去了。
她得支棱起来。
这个念头落地的时候，泰妍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Lion Heart》的歌词。
刚才她是用歌手的眼光在看这首歌：
旋律好不好听，编曲有没有层次，副歌够不够抓耳......
但现在她用另一种眼光重新看它。
一个狮子家族。
如果说宋昭是狮群里的唯一雄狮，是狮王。
那自己，就应该是母狮中的领导者。
她看过动物世界。
那些在非洲草原上拍的纪录片，她在宿舍里看过好几遍。
狮群的结构是怎么运作的？
雄狮负责守护领地和繁衍，母狮负责捕猎和养育幼崽，而母狮之间是有等级秩序的。
最强大的母狮走在最前面，决定今天去哪片草场，决定谁留下照看幼崽、谁出去捕猎。
如果有年轻的母狮试图挑战她的位置，她会用低吼和爪子让对方退回去。
不是残忍，是秩序。
没有秩序的狮群会散，散了就会被别的狮群吞并。
泰妍发现，她们的狮群一直没有明确的秩序。
宋昭没有立规矩，但他其实一直在做这件事。
他对她一直是特别的。
他需要她们形成以她为领导者的秩序，然后她来维护这个秩序。
这是他写《Lion Heart》的另一层意思吗？
那句“驯养起来，狮子之心”，不只是写给她一个人的。
是写给她们所有人的。
他希望她们把他驯养起来，但谁来主导这个驯养过程？
泰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自己太软弱了，所以其他母狮子才会试探，挑战她的地位。
西卡今天的行为，本质上就是一次试探。
把宋昭截走，和他单独相处一个小时，然后一起回来。
这就像一只年轻的母狮走到雄狮身边黏黏糊糊的，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领头的那只，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而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什么？
站在客厅里质问了几分钟，然后被一首歌和一场假生气搞定。
按摩、撒娇、叫老公，全程被带着走，连一个像样的反击都没有。
这算什么领头母狮？
这连一只会护食的幼崽都不如。
泰妍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气流灌满肺叶，然后缓慢地呼出去。
自己需要强势起来。
如果狮群散了，受伤的不是某一只母狮，是整个狮群。
包括那只雄狮。
用强势的姿态，确认好自己在这个小团队里的领导地位。
然后用小团队的力量，确认好自己在整个大团队里的位置。
逻辑链条完整了。
泰妍把这条链条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每一个环节都扣得很紧，没有缺口，没有漏洞。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宋昭还在洗澡。
客厅里只有泰妍一个人。
西卡和帕尼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客房里——大概是刚才她去推宋昭洗澡的时候。
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约能听到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不像在吵架，更像是在讨论什么。
泰妍走到客房门口，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西卡和帕尼同时抬头看她。
西卡坐在床边，双腿交叠，手指正划着手机屏幕。
她抬头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视线平稳地迎上泰妍的目光，没有躲闪。
帕尼靠在她旁边的枕头上，怀里抱着一个新的靠垫，她好像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一个东西抱着。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算平和。
泰妍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站在门框的正中间，不前不后，不偏不倚。
“今晚，帕尼睡客房。”
帕尼张了张嘴，做出了一个“啊”的口型，显得很惊讶。
“你不是说我不公平吗？”泰妍把目光移回西卡脸上，稳稳地接住她的视线，“那今晚就你和我一起，陪昭昭。”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她们的回答。
转身走向浴室。
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泰妍推开浴室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湿热的温度。
宋昭站在花洒下，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顺着后颈和脊背的线条一路往下，在地砖上汇成细小的水流。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
看到是泰妍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弧度，眼睛在湿漉漉的头发下面亮了一下。
“这么着急？”
泰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昭昭。”
“我跟你说个事。”
宋昭关掉了花洒。
水声骤然消失，浴室里只剩下排水口咕噜咕噜的吸气声和瓷砖上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
他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
他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太一样。
“你说吧。”
“今晚房间分配，”泰妍认真道，“帕尼睡客房。主卧你，我，西卡。”
宋昭愣了一下。
“为……”
“没有为什么。”
泰妍截住了他的话，“我就是这样安排的。你不同意？”
“唔，没有，只是好.....”
宋昭回答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那就好。”
泰妍转身走出浴室。
她走回客厅的时候，西卡已经从客房出来了。
帕尼也出来了，抱着她的靠垫，眨着眼睛站在走廊边上。
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帕尼是困惑和好奇的混合体，嘴巴微微张开，眉毛皱着。
西卡的表情更复杂一些，看起来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意外，同时又在思考某些事情。
泰妍走到沙发前面，没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