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敢听陆源回话,他自顾自道:“将无厚赀养士,难收三军之心;卒无余资自赡,必衰百战之勇。
府中将士不比他处,终日征伐凡千余年少有休憩之日,一身所赖唯仰俸禄,何以奋志死战?”
陆源闻声动容,“昔日我等在三官府中,独领偏师,穷险恶赴深幽,上下无怨。仁不异远,义不辞难,穷困之时尚且不慕财帛,怎今日反生此心?”
西门豹顿了顿,艰难道:“从前天下未定,如今乱象皆平...”
“延寿之丹,古今明君业不可得,怎可轻与凡夫?”
“明君不得长生,所以为明君。”
“窒惕国盘剥四方,尔等惜痈之痛而不剖,容人之恶而不诛,怎对得起四方生民?”
“四方国中是民,窒惕国中岂无生民?”
陆源闻听这句,再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沉默半晌,方才道:“供出其中主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杀祸首,断此经营之路。”
“不可!”
西门豹霍然抬起头,“真君,这些天兵尽出自良家,不可杀之。”
陆源怒气勃发,“居间渔利,也称良家子?”
西门豹道:“这些人皆是旧部之后,其祖辈皆起于蠙城淮水之时,望真君顾念旧情。”
跪在地上的金甲神将道:“明公恕罪,我等皆资质寻常,莫说随真君青云直上,便是劫灭之时,也难以存身。
明公日后坐镇紫微,我能岂能亲随,此劫无望,故而才行此事,乞愿一世太平。”
“一世太平...”
西门豹道:“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公既得九旒冕,乞莫再察见渊鱼,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世间岂有完人,况一兵将?
其祖辈为真君鞍前马后,更有甚者几度身死,心灰意冷者投身轮回,再不慕仙道,其中苦楚,又有几人尽知?
淮水之时,真君只身孤行,浑如螳臂当车一般,而众将士皆无怨言,舍命相随,其众不慕财帛,不贪名利,只愿庇佑子孙,真君平步青云,岂无其众微功?如今断其子嗣,只怕惹得众将心寒。”
风波渐熄,四下俱寂。
陆源微微开口,“这些人蒙祖辈庇荫...不是守戒律拔擢?”
西门豹目光闪烁,“三官府时,明公麾下只有三千水军,后设斩业府开辟四司,填补将士三万六千余。
九山八海之时,折损数千,丹朱之乱,再损数千,更有四方征讨不休,日损数百。
六群比丘之时,其众以术入道,多有绝技傍身,虽列阵应敌众将当先,亦然折损泰半,直至今日,兵源依旧不满。
玄冥律法条严苛,万中也取不得一人填补。”
他一番话言尽于此,并未正面回答,却已经说尽。
再望向陆源,西门豹言辞恳切,“此路就此断绝,还望明公念在旧人之功,莫再追究,从前穷苦,纵无功劳也有苦劳。”
西门豹深吸一口气,双臂一抬,将整张脸埋在衣袖之后,苦涩道:“肃肃宵征,夙夜为公,望明公三思。”
“肃肃宵征,夙夜为公...”
我得真君之名,其得身死之祸,实命不同...
直听到这一句诛心之言,陆源心力交瘁。
纵有移山填海之能,他也只觉周身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