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史学家?”
希里安努力回忆了一下,关于这一称谓的记忆,不确定地问道。
“来自于复现学会?”
“嗯。”
西耶娜轻轻地点头。
希里安沉默了片刻,心中满是疑惑。
近期他的学习的内容,几乎全部聚焦于炬引命途的知识体系,对于谜枢命途下的种种存在,仅仅停留在粗浅的认知层面。
他知道,由秘语哲人创立的谟典结社之下,分立着复现、除浊、抚歌三大学会,各司其职,维系起谜枢命途的秩序。
对于除浊学会,希里安并不陌生。
早在晋升为执炬人之日,他就在起源之海中遇见那位将自我献祭的兰道夫,后来又结识了他的学生、此刻正立于身前的西耶娜。
除浊学者掌握着容纳与净化混沌威能的力量,操控呢喃之树所生的“修葺根”,默默承担着维护缚源长阶的重任。
至于抚歌学会,希里安虽未深入接触,却也略知一二。
那是三大学会中人数最众、在现实世界活动最频繁的群体。
抚歌学者肩负着引导超凡者在寂静河中觉醒的使命,可以说,文明世界中源源不断涌现的超凡者,背后离不开他们的指引。
即便不从事引导之职,他们也拥有安抚混沌、平息一切躁动力量的歌声,宛如回荡在起源之海上空的镇魂曲。
若说除浊学者于起源之海中打捞、修复、重建缚源长阶,为命途之路的重塑奠定基石。
那么抚歌学者便是以日夜吟唱,抚平惊涛骇浪,让海面重归宁静,则为前者所筑造的一切提供一个安定的摇篮。
而复现学会……
想到这里,希里安感到一种认知上的空白。
他对这个学会的了解实在太少,只模糊听说他们或许掌管着文明世界规模最庞大的书库,其中收藏着古往今来一切知识的记载。
再具体些,便是曾听莱彻提起过所谓的“开端论”,以及伊琳丝偶尔提及的,那些复现学者们,总热衷于对历史进行某种“修正”。
或许,世人所以为的真实历史,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被笔锋重新勾勒,覆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纱幕。
“关于这些事……”
西耶娜说到了一半,话音突然停顿了下来,但手头的工作不减。
等希里安冰敷的差不多了,她再次挪来探针,调整了一下功率,进而二次净化。
凝聚的辉光反复冲刷病变的区域。
希里安刚缓过来一口气,又被尖刺的剧痛包裹。
短暂的沉默后,她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话过于跳跃,于是轻轻摇头。
“算了,我重新介绍一下吧。”
她整理好了语句,开口道。
“所谓的‘学者’之称,只是对于谜枢命途整体的一个概括的称谓,就像你们执炬人一样,你明白吗?
实际上,每个学会内部都有更具体的阶位与职责。”
希里安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常以“除浊学者”称呼西耶娜,但她正式的阶位名称应当是“净阶使”,这一点在起源之海的经历中早已得知。
西耶娜见他理解,便继续解释道。
“除浊学会对应着修葺根,抚歌学会对应着环绕的寂静河,那么复现学会所对应的,则是位于呢喃之树树冠上的枝叶——时光叶。”
她的语调平缓清晰,如同在讲授一门基础课。
“复现学会的成员们,具备着回溯并观测事物过往状态的能力。
例如,将一本烧毁破烂的书籍,回溯至其完好的状态,又或是让一座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的石碑,重新显现最初的铭文。”
她稍作停顿,让希里安消化这些信息。
“正是靠着这种回溯事物状态的能力,复现学会从黄沙的掩埋下,寻回了大量来自于黄金时代的典籍与技术。
而所谓的复现学者,他们的正式称谓名为‘溯影师’。”
希里安花了点时间思考这段重要的信息,突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你是说……溯影师们具备着回溯时间的能力?”
西耶娜死气沉沉地打量他一眼,手上力道微微加重,提高了音量道。
“你有没有好好听话?我都说了,是‘回溯并观测’!”
像是故意的一样,希里安感到自己颈侧的痛意骤然加剧了几分,仿佛有细针在血肉中搅动。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西耶娜才稍缓力道,继续解释。
“好吧,我这么解释可能有歧义。
准确说,复现学会具备的力量是,观测到事物过去状态的能力,并在原本残破不堪的主体上,创造出它过往完善的‘虚构之影’。”
希里安忍着痛,反问道。
“那么,伪史学家是……”
“某些高阶的溯影师,有着足以将过往虚构之影‘具现化’,进而替换掉现实之物的能力。”
西耶娜轻声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如果仅仅是替换掉一件死物,这倒没什么困难之处,就像你误以为的时间回溯一样,不过是将其复原至完好的状态罢了。
但如果……这种替换放在某段曾发生的历史之上呢?修正某些既定的事实呢?”
颈侧的痛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希里安的思考,他蹙眉不解道。
“我不太理解。”
西耶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形象的比喻。
“假设,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其中曾有一段糟糕的、令人遗憾的事实。
那么伪史学家们就有能力虚构出一个更合理的‘虚假事实’,再将这个虚假事实与真正的事实进行覆盖,从而矫正历史。”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这也是一段错误的、虚构的历史。
知晓它的人越多,它越是破绽百出,越是会被真正的现实反过来吞噬,导致一切前功尽弃。”
希里安眨了眨眼,努力跟上她的思路,最终喃喃道。
“听起来,真是一段极其宏伟的工程啊。”
“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西耶娜冷酷地评价道,指尖的光芒渐渐收敛。
“说到底,‘复现’只是从谜枢命途中分支出的子命途,远不具备那般宏伟的权能。
我刚刚提及的虚构历史,也是复现学会近百年才开始着手研究的领域。”
西耶娜语气严厉道。
“那些疯狂的家伙,想借此来补全复现命途,令其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命途,而非永远是依附于谜枢的枝桠。”
随着闪烁的辉光渐渐熄灭,经过二次净化后,这一轮的治疗就此结束。
希里安顿时松了口气,再次拿起冰袋冷敷起了颈侧,浑身的肌肉松弛下来,整个人瘫倒在了手术床上。
西耶娜则开始收拾那些杂乱的工具。
她按照严谨的流程将它们集中在一起,准备稍后统一销毁,等隔离室空下来后,还要进行一轮轮的净化除浊,以确保没有任何污染残留。
别看希里安此刻活蹦乱跳的模样,在许多除浊学者眼中,他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待引爆的污染源。
西耶娜暗自摇头,也不知道默瑟是怎么放心让他在破雾女神号里随意走动的。
她一边忙碌,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叨叨起来。
“在谟典结社内部,其实对于这群伪史学家意见很大。
他们试图补完复现命途这一举动,无疑是对谜枢命途的挑衅,更像是对秘语哲人的不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拿起一支针剂,熟练地扎入希里安的皮肤下,将药剂缓缓推入。
“不过秘语哲人并没有明确表态,她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有些鼓励复现命途的补完。”
西耶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解,但很快又转回原来的话题。
“当然,伪史学家们的反复尝试,也会引起许多不可控的灾难。
说不定在我们尚不了解的、某些历史的细枝末节,就已经被他们无声篡改了呢?”
希里安认真思索了一阵,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安。
“这群伪史学家岂不是很危险?仅仅是在典籍上修改历史的讲述,已经足够误导世人了。
如今,他们还要试图篡改事实,更重要的是,一旦历史被篡改了,我们说不定也会浑然不知。”
“确实很可怕。但至少复现依旧依附于谜枢,不是吗?”
西耶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这意味着,伪史学家们的补完,远未到成功的那一刻。”
定期的净化治疗结束后,希里安简单地与她告别了一声,便动身离开了隔离室。
天色在舷窗外渐暗,像被稀释的墨汁缓缓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