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时,希里安浑浑噩噩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不过,说是教室,其实只是一个临时征用的会议室罢了。
希里安并不是一个厌学的人,相反,他非常好学,像是一个在沙漠上口渴的人,急切地想要更多的知识填满自己贫瘠的认知。
只是……
有些超乎希里安预料的是,冷日氏族给的自己不是一瓶冰凉的饮用水,而是直接把自己按进了水池。
这已经不是解决口渴的问题了,他都快要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了。
老师滔滔不绝地讲授着复兴时代的各场战役、错综复杂的血系谱图,内容虽详实专业,却几乎全围绕冷日氏族的历史与荣光展开。
在老师看来,希里安作为冷日氏族的一员,当然要熟悉的氏族的一切,他也没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接受。
终于熬到了午休,希里安晃晃悠悠地到了用餐厅,打包了一份午餐后,又慢悠悠地到了机库。
“呦,布鲁斯。”
“呦,希里安。”
不出所料,布鲁斯一如既往地待在合铸号内,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般,对载具敲敲打打,总想将它改造的更加完美。
实在没什么改造升级的地方了,它干脆把刮花的装甲重新打磨,锃亮的像镜面一样。
希里安坐在台阶上,一边用餐一边问道。
“他还睡着呢?”
“嗯。”
布鲁斯点了点头,应答道。
“我昨天还进琉璃之梦号内看了一下,无论我怎么摇晃他,他都是那副睡死过去的样子,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
希里安喃喃道,“这样啊……看起来莱彻真的消耗了不少的力量。”
经过对先前一系列事件的复盘,他逐渐理清了关于莱彻的来龙去脉。
某场未知的危机即将在伤茧之城爆发,为此,莱彻不惜从绝境北方的群堡之城远行而来。
漫长旅途中,他意外坠入灵界,又从黑暗世界挣扎归来,后又卷入破晓之牙号的事件中,直至在孤塔之城内,某位强大的拒亡者降临,为了阻止他的行动,强行将其沉入灵界深处。
幸运的是,莱彻在灵界内遇到了破雾女神号,同舰队降临在了围攻战场中。
在莱彻原本的计划里,他将以全盛的状态,去应对那场潜在的危机,但因拒亡者的袭击,不得已提前释放了力量。
莱彻便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肆无忌惮地挥霍力量,抹杀了无数的强敌。
也正是这番力量的彻底释放,他招致归寂命途的反噬,陷入了漫长沉睡。
弄明白这些后,希里安清晰地意识到了两件事。
其一,光是从莱彻一人之力,便有可能解决伤茧之城的潜在危机中,就可以看出,他的力量层级远超先前的预估。
其二,伤茧之城的潜在危机究竟有多可怕?在莱彻奔赴的同时,破雾女神号还携舰队前来,确保不止一股力量来解决这场危机。
再回忆一下,默瑟告知真相时,那轻佻戏谑的口吻,只让希里安感到脊背发凉。
对于舰队而言,拯救伊琳丝只是一个顺路的插曲,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伤茧之城。
唯一的好消息是,伤茧之城的危机虽然可怕,但似乎并不紧急,不然,舰队也不会在孤塔之城逗留如此之久。
希里安很是好奇,这场危机的全貌究竟是什么。
可从默瑟那副慎言的姿态,还有莱彻入睡前的嘱咐,仅凭自己目前的实力,多半没有知情权。
更不要说,自己现在还有场危机没解决呢。
想到此处,希里安下意识松了松衣领,指尖轻抚过脖颈的皮肤。
触感并不正常。
那片皮肤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显得苍白而僵硬,其下更蔓延着如蛛网般细密的漆黑色纹路,仿佛毛细血管正在逐渐坏死。
更令他心中一沉的是,这病变并未停止,仍在缓慢而持续地向周围扩散。
没有犹豫,希里安默默在体内阴燃起魂髓。
微光从皮肤下隐隐透出,与那股侵蚀之力激烈对撞、彼此消耗。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精神也迅速疲倦下来。
待魂髓燃烧停止,漆黑的病变并未退却,只是扩散的速度稍有减缓。
“该死的……”希里安低声抱怨,“伤茧之城真的会有治愈的办法吗?”
菌母留下的这道印记,成了他挥之不去的麻烦。
病变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躯体,唯有定期阴燃魂髓才能勉强抑制其蔓延,而每次这样的自我净化,都会带来巨大的消耗。
更让希里安感到恼火的是,印记的存在还大幅削减了他的魂髓浓度。
原本在经历灵界围攻后,他预估自己的魂髓浓度纵然触及不到阶位四的边缘,也该有显著增长。
实际上,浓度确有提升,但很快被这道印记蚕食殆尽。
换言之,菌母的力量正持续消耗希里安体内的魂髓总量,不断拉低整体浓度,不仅遏制了他的成长,还因需要定期燃烧压制,几乎将他禁锢在当前状态。
若不加以控制,它极有可能彻底吞噬所有魂髓,最终完全腐化他的存在。
“你正处于慢性死亡中。”
这是默瑟对于希里安现状的评价。
情况糟糕透顶,但他的心态还算良好。
自己作为受祝之子的同时,还身负执炬圣血,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默瑟都不会就这么坐视不理。
再说了,他正在前往解决问题的路上。
不过,希里安也没有完全将希望,都寄托在默瑟的帮助、伤茧之城的疗愈中。
平日里,他自己也在默默地精纯魂髓,只要自己精纯的效率超过印记的消耗速率,那么就可以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乃至压制过去。
经过这段时间印记的折磨,希里安的魂髓蕴含的能量反而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也算是一种变向的增强。
祸福相依,大概如此。
希里安突然感慨道。
“唉,我有些想念在荒野上摸爬滚打的日子了。”
布鲁斯愣了一下,评价道,“你是好日子过久了,想找不痛快了吗?”
希里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此刻他不是身处于破雾女神号之中,而是驾驶合铸号在无垠的荒野上横冲直撞,夜色降临时,他大可以跳出载具,与游荡的妖魔正面拼杀。
希里安仿佛能看见自己挥动剑刃、斩开甲壳、鲜血飞溅的画面。
从那些消亡的躯体中,能榨取出源源不断的魂髓,用以补充自身。
只是……
希里安皱起眉头。
他尚不清楚,凭自己目前的阶位,这样厮杀所获得的魂髓补充效率究竟如何。
如果付出远大于收获,那便失去了意义。
“唉……”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几乎要陷入重复的忧虑循环中。
最终,他强行截断了这些纷乱的思绪,从台阶上站起身。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拜拜。”
布鲁斯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离开机库后,希里安穿过舰内错综复杂的通道,一路来到训练场。
破雾女神号内部设有许多类似的专用场地,分布在不同区域,并针对各命途的特点进行了专项设计。
在这些训练场中,希里安最常去的,是位于潜航舰最底层的那一处。
训练场的边缘是整面网格状的强化观景窗,向下望去,可以直接俯瞰舰身下方不断后退的苍茫荒野。
也正因为靠近外围,为防止超凡力量波及舰体结构,此处禁止使用命途之力进行对决,仅用于纯粹的体术与技巧磨炼。
这也正是希里安今天前来训练的内容。
他刚踏进场内,就看见了那位早已在此静候的剑术大师、罗南。
罗南个子并不高大,满脸的花白胡子几乎将下半张脸完全覆盖,深深的皱纹把一双眼睛挤压得略显细小,使人时常难以看清他完整的神情。
和大多数身穿统一制服的执炬人不同,他偏爱外罩一件冰蓝色的宽大长袍,内里则衬着一套贴合身体的灰色鳞甲,显得既肃穆又利落。
见到希里安到来,罗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伴随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逐渐出鞘,剑尖完全脱离剑鞘的刹那,整道刃锋自动镀上了一层凝聚的幽蓝光焰。
两人之间的训练向来没有太多言语。
希里安见状,毫不犹豫地展开武库之盾,周身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武器虚影。
他伸出手,从中握住了那柄缠满绷带的沸剑。
午后安静的底层训练场内,空气凝固后的某一瞬。
希里安率先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右脚猛然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前突进,双手紧握的沸剑迸发出一阵啸鸣,朝着罗南当头劈下。
这位剑术大师神色丝毫未变,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手腕微转,那柄笼罩着幽蓝光焰的长剑便随意向上一抬。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在双剑交击处迸溅四射。
希里安只觉得一股沉凝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但攻势并未停止。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剑锋横拉,改劈为削,直取对手的腰侧。
罗南依旧从容,剑尖下垂,精准地截住沸剑去势,幽蓝与暗红的光晕在碰撞中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响。
两人的身影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
希里安的剑势迅猛而急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般,每一击都全力以赴。
罗南的应对则如同深潭静水,动作看似简朴随意,但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格挡位置,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