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缭乱,脚步踏地声密集如鼓点。
不知交锋了多少回合,随着又一次沉重的锵然巨响,两人身影骤然分开。
希里安微微喘息,额角已有汗水滑落。
罗南依旧沉默,只是用剑尖虚点了点他刚才某个回收不及的手腕位置,又比划了一个更简洁的发力轨迹。
短暂的停顿后,几乎在同一瞬内,两人再度挥剑向前。
这一次,剑鸣更加清脆,碰撞的火星也更加密集耀眼。
就这样,希里安与罗南维持着激烈的剑斗、休息,再次剑斗,往复循环了四五次后,今日的训练才算是来到了尾声。
希里安收起了剑,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休息。
看似从容的罗南,额角也多出了些许汗水,握剑的手隐隐发颤。
那双被皱纹压得略显细小的眼睛凝视着希里安,目光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你掌握技艺的速度,远比我预料的更快。”
希里安抬头瞥了罗南一眼,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罗南将长剑缓缓归鞘,继续说道。
“不过,你仍然有个老毛病,总是用力过猛,完全不注意体力分配。若在真正高压的战场上,这个缺陷可能会致命。”
希里安没有辩解,再次颔首,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位剑术大师的观察确实精准。
可他又怎能直接解释,自己身负赐福之力,一旦陷入血战,体力几乎源源不绝,根本无需节省?
指摘完后,罗南双手拄着长剑静立片刻,像是在思索措辞,又像在回忆刚刚交锋中,希里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应对。
最终,他沉声说道。
“我已经暂时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比起在这里反复打磨技艺,现在的你,更需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实战。”
“实战吗?”希里安稍微缓过气,苦笑道,“眼下恐怕没机会。”
此刻整支舰队正在荒野上巡行,全副武装、阵势俨然。
没有哪个混沌势力会疯狂到主动袭击这样的队伍。
明明有作战的能力,却找不到交手的敌人,这反而成了一种幸福的苦恼。
罗南看了一眼时间,简洁地示意。
“那么,解散吧。”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朝出口走去,宽大的冰蓝长袍微微扬起,一次也没有回头。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希里安一时无言。
这位老师何止是沉默寡言,简直算得上孤僻。
要不是希里安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恐怕真要以为对方讨厌自己,每次授课都只想尽快结束、转身离开。
希里安抬高声音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
“下次见,先生!”
罗南依旧没有回头,但举起了右手,在空中轻挥了一两下。
结束了午后的剑术训练,接下来的时间便完全由希里安自由支配。
此刻,他肩上不再有沉甸甸的使命压迫,也无需像过去在赫尔城那样,为生存奔波劳碌。
这才是人该过的清闲生活。
希里安心情舒缓地回到自己的舱室,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装,走进浴室冲了个通透的热水澡。
待他洗完澡,擦干身体时,舷窗外原本明亮的天空已渐渐染上昏黄的暮色。
一阵轻而规律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希里安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他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朝门外喊道。
“稍等!”
他匆匆将身上最后一点水汽擦干,套上一件宽松舒适的常服,走到门边按下开关。
舱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西耶娜正站在门外,双臂习惯性地交叠在胸前,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中带着几分审视。
和希里安最初认识她时相比,如今的西耶娜整个人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曾经那副醉醺醺、颓丧不振的模样不再,她整个人振奋了许多、精神奕奕,只是脸上那对标志性的黑眼圈依然明显。
希里安理解她这种转变。
西耶娜之前的酗酒与消沉,是在绝境高压下的自我麻木。
如今脱离险境,身处破雾女神号这样稳定安全的环境里,就像希里安自己逐渐建立起规律的作息一样,西耶娜也在重新适应“正常生活”的节奏。
“下午好,希里安。”
西耶娜开口打招呼,语气客气平淡。
紧接着,她的目光刻意地落向希里安的颈侧,略带调侃地说道。
“怎么,今天还没变成怪物吗?”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回敬,“我变不变成怪物,这不还是要取决于您呢?”
西耶娜冷冷地低笑两声,朝通道另一侧指了指。
“跟我来吧。”
希里安没再多言,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在西耶娜的引领下,希里安很快来到一间明亮的隔离室内。
粗略看去,这里的环境布置得像一间精密的无尘手术室。
房间中央平放着一张手术床,床边架设着数支结构复杂的医疗机械臂,各类透镜与探针在顶灯下泛着金属冷光。
希里安已经对此流程轻车熟路。
他脱下上衣,露出线条分明、布满深浅疤痕的上身,动作自然地躺上手术床。
床面微凉,贴合脊背。
西耶娜此时也穿戴好了全套隔离服,走到他身旁,开始调试那些机械臂。
数道高倍透镜缓缓移动,聚焦在希里安颈侧那片异常的区域。
苍白的皮肤下,蛛网般细密的漆黑色纹路正隐隐蔓延,如同活物。
她拿起先前拍摄的病变照片,与眼前实时影像仔细比对。
片刻后评估道。
“嗯……治疗还算有效,散的速度确实比之前减缓了许多。”
希里安望着天花板,低声喃喃。
“但也只是缓解而已。”
西耶娜听出他话语里那丝压抑的怨气,一边调整机械臂角度,一边平静地安抚。
“这可是来自一位恶孽的宠爱,能做到缓解,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段时间以来,希里安除了日常学习与剑术训练外,冷日氏族还专门为他制定了一套针对印记病变的抑制方案。
默瑟曾考虑过借助苦痛修士的力量,尝试将印记转移出体外,但考虑到这力量源自恶孽,一旦脱离希里安当前相对稳定的身体环境,谁也无法预测会造成怎样的失控与污染,该方案最终被否决。
经过多次讨论,最终决定由除浊学者们主导,通过定期的净化,来削弱、抑制印记。
即便无法根除,只要能减缓病变扩散、减轻希里安承受的压力,便算是阶段性的成功。
一支末端尖锐的探针缓缓延伸,轻轻抵在希里安颈侧的病变皮肤上。
“要开始了。”
“嗯。”
希里安简短应声,默默咬紧了牙关。
刹那间,缕缕绚烂如星辉的光芒自西耶娜周身浮现,流淌进机械臂中,经由复杂导路汇聚于探针末端,形成一束极其纤细的激光,精准落在漆黑病变的中心。
嗡……
电焊般的亮白闪光在隔离室内高频明灭,伴随细微的滋滋声响。
一股尖锐的痛感骤然从颈侧传来,迅速扩散。
希里安身体微微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指节用力发白。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问道。
“关于伤茧之城的危机,究竟是什么?你有了解吗?”
西耶娜戴着防护面罩,声音闷闷的。
“无可奉告。”
“又是无可奉告?就和所谓的‘圣物’一样?”
希里安被逗笑了,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喜欢讲这类让人猜个没完的谜语。”
西耶娜以极为认真地口吻解释道。
“这一次不是谜语,而是真正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无可奉告。”
他不死心道。
“为什么?”
西耶娜没有立刻给出回答,激光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才缓缓熄灭了下去。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烧焦味,像是有块肉饼烤糊了。
希里安拿起准备好的冰袋,冷敷在了颈侧上,阵阵余痛侵袭而至。
直到这时,她才继续起了之前未完的对话,像是一段极为突兀的发言。
西耶娜非常严肃地说道。
“因为,这件事与伪史学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