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同样面无五官的服务员,正将一份餐食摆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
那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手持刀叉,对着面前热气微腾的餐食,女人面前则放着一本摊开的故事书。
清晰的声音从他们之间传来。
“日复一日的生活吗?听起来还不错,你觉得呢?”
“我倒觉得永恒反而是一种牢笼。”
“哈哈,别想的那么糟糕。”
女孩拉开空着的椅子,在男女之间坐了下来。
看了一眼男人面前的餐盘,香肠煎得微焦,裹着深色的酱汁,配着一些糊状的土豆和翠绿的豆子,热气袅袅上升。
迟来的饥饿感攥住了她的胃。
没有犹豫,她伸出手,越过洁白的餐布,直接拿过了男人的餐盘。
她叉起香肠咬了一口。
味道很正常,咸香,带着肉汁和香料的味道,口感扎实。
因为过于“正常”了,和这座诡异的城邦显得格格不入。
既然如此。
女孩拿起男人手边的水杯,里面是半杯深色的热饮,闻起来像某种花草茶。
她一口灌了下去,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嗓子的干疼。
再转向旁边的女人。
女人正低头看书,书页泛黄,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墨迹晕染成一团团无法辨认的灰影,只有寥寥几处还勉强留存着痕迹。
在某一页的顶部,有一个名字,是故事里的角色。
“克洛洛……”
女孩低声念了出来。
考虑到这座城邦的诡异与自己空白的过去,她需要一个称呼,一个锚点。
哪怕是从一个虚幻故事里借来的。
“好吧。”
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那么,暂时……我就叫克洛洛了。”
有了名字,凭空生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凭依。
女孩……或者说,克洛洛顿时觉得内心安宁了不少。
她在餐厅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那对男女循环往复、毫无进展的对话,看着服务员机械地为另一桌送上同样的餐食。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浮岛在缓慢的移动中,将另一片冰冷巨构的侧影拉近到窗前。
心中那股奇怪的悸动并未消失,反而在短暂的休整后变得更加清晰、急迫。
向上……到尽头去……
直觉告诉克洛洛,答案……至少是通往答案的道路,在那里。
她再次起身。
走向餐厅一侧的保温柜,里面整齐码放淡黄色的面包。
克洛洛取了几块,用旁边干净的油纸包好,塞进自己潮湿外套的口袋里。
然后,她离开了这间餐厅,重新步入细雨和悬浮的微光中。
穿过浮岛上毫无生气的街巷,绕过那些没有面容的市民们,花了几个小时后,克洛洛来到了浮岛的另一端。
这里有一座嵌入浮岛基座的巨构入口,比她最初进入的那座更加庞大,入口处是层层嵌套的金属闸门,但其中一道恰好敞开着幽深的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钻了进去。
巨大的齿轮在阴影中缓缓转动,粗壮的管道沿墙壁攀爬,发出蒸汽泄漏般的嘶嘶声,无数的道廊桥、悬梯、升降井在错综复杂的钢铁骨架间交错纵横,伸向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的黑暗深处。
没有明显的路标,也没有地图。
她鼓励了一下自己,攀爬最近的螺旋铁梯,在岔路口,选择向左或向右,有时走入死路,有时要挤过狭窄的维修管道……
克洛洛的时间感,在单调的探索中变得模糊,肌肉渐渐酸痛,呼吸逐步加重。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上升了多高,离所谓的“尽头”还有多远。
但她没有停下,克洛洛一直在行走。
慢慢地,她走出了这座巨构,来到了另一座浮岛上,然后是下一座……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但雨始终未停。
夜色让雨丝变成了千万条垂直下坠的银线,在稀薄的光中闪烁一瞬,便消失在脚下的黑暗里。
克洛洛的腿像灌了铅,寒冷和疲惫交替啃噬着意志,几乎要跪倒在雨水里时,繁华的景象闯入眼中。
这一次她抵达的,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浮岛。
与其说是浮岛,不如说是一片悬浮的陆地,在中央的位置,有着一片极其宽阔的广场。
成千上万的无面市民聚集在此,女人们穿着长裙,裙摆上缀着闪烁的光点,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礼服,胸前别着金属徽章。
所有人都经过刻意的打扮,尽管他们没有五官的脸庞让这一切显得荒诞至极。
广场周围,建筑的外墙挂满了彩带,空中悬浮着发光的球体,缓慢旋转,投下变幻的光影。
欢欣雀跃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不是从哪张嘴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背景音效般持续播放。
那些声音重叠交错。
“今夜!就是今夜!”
“迈向永恒!”
“永恒的安宁……终于要来了……”
克洛洛茫然地站在广场边缘。
一天的奔走耗尽了她的力气,腿在发抖,视野因为疲惫而轻微晃动。
她看着这片诡异的欢庆海洋,看着那些无面的人们举起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酒杯,看着他们相互碰杯,看着他们随着旋律微微摆动身体。
她太累了。
克洛洛拖着步子,挪到广场角落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旁观这场怪诞的庆典。
时间,在狂欢中缓慢推进。
某一刻,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安静,而是戛然而止。
笑声、交谈声、彩带的沙沙声、甚至永不停歇的雨声,全部消失了。
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
克洛洛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听见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时针挪移的声音。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巨大,仿佛不是从某座钟楼传来,而是从城邦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根钢梁、每一寸空气中共振而出。
每一次“滴答”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的胸腔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不得不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穿透骨骼,在颅腔内回响。
克洛洛不由地去想,该是多么巨大的钟楼?何等宏伟的巨械?才能发出这种宏伟的声音。
仿佛时间这一概念有了具体的实体,大步行进。
在它那滴答的脚步声中,有什么东西……来了!
克洛洛抬起头。
被灰云遮蔽、了无星光的夜空,突然燃烧了起来。
厚重的云翳在刹那间蒸发,不是散开,而是像泼了强酸的棉絮般成片消失,露出其后一片灼目的、没有任何细节的炽白。
光,降临了。
那些高耸的巨构、黑沉沉刺破天空的尖塔,像蜡一样开始熔化。
塔尖软塌、弯曲,黑钢化作赤红的熔流,沿着塔身滚滚而下,点燃沿途的一切,在下方的浮岛上炸开一朵朵灼热的火花。
克洛洛看见离她最近的一个女人,在光芒触及的刹那,直接汽化了。
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紧贴地面的黑色人影。
成千上万的市民在无声中汽化。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们还在保持欢呼的姿态,就变成了地面上蔓延开来的、密密麻麻的黑色剪影。
下一刻,光芒笼罩了克洛洛自己。
她没有感觉到热,温度太高了,超越了身体感知的阈值。
克洛洛看见自己裸露出来的手臂,变黑、碳化,化作簌簌落下的灰烬。
她想呼吸,但吸进喉咙的不是空气,是火焰。
高温的气流冲进气管,黏膜瞬间蒸发。
肺在胸腔内像两个被点燃的纸袋,从内向外燃烧起来。
没有疼痛。
神经还没来得及传递信号就已经被摧毁,只有一种可怕的、空虚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深处。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克洛洛的视野已经大部分变黑,只剩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感。
她看见整个广场、所有的浮岛、天穹下无数的巨构,都在那炽白的光芒中崩塌、熔化、消散。
世界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光之熔汤。
彻底的毁灭中,克洛洛听见了。
那宏大的、仿佛来自城邦本身的声音,平静地宣告。
“浩劫已至,但我等已迈入永恒。”
为此,城邦崩毁,万物归零。
一切都在炽白中化为虚无,唯有那时针行走的滴答声,仍然清晰,仍然恒定。
然后,就在时针即将完成最后一步,越过午夜之时,迈向“第二天”的那一瞬。
滴……答……
声音忽然扭曲了。
时间的流动出现了裂纹,崩毁的景象开始倒流。
不是复原,而是像一卷烧毁的胶片被强行倒放,熔化的金属重新升起,汽化的人影从地面剥离、凝聚、变回立体的躯壳……
时针,回摆了一格。
“失败了……”
“诸神失败了……”
声音从深水般的黑暗中浮起,遥远而模糊。
克洛洛猛地睁开眼。
急促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臂,皮肤完好,没有水泡,没有碳化,没有灼烧的空洞感。
她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视野渐渐清晰。
映入眼中的,是两侧是高耸到看不见顶的黑沉墙壁。
克洛洛记得这一幕,这是巨构之间的缝隙,那条最初的“小巷”。
阴冷的雨水从高处滴落,打在脸颊上。
克洛洛茫然地站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所谓的“永恒”究竟是什么。
她渐渐地开始发抖,哭泣声压抑在了嗓子里,又被雨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