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浑浊朦胧,像是经历了一场遥远的噩梦,从深水之中缓缓地浮出水面。
恍惚间,她听见了。
“失败了,诸神失败了……”
“黄金的时代破灭在即,浩劫的降临无可避免。”
“但在时序的荣光下,我等仍将迈向宁静的永恒。”
阵阵呢喃在耳旁徘徊,或轻或重。
女孩竭力地睁开双眼,昏暗潮湿的小巷映入眼中,周边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具体,而后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城市轰鸣的喧哗。
“哈……哈……”
她慢慢地撑起身体,浑身传来难以遏制的尖刺痛意。
好像在昏迷期间,肉体被万千的利爪撕裂,又被针线粗暴地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女孩扶着湿漉漉的墙壁,艰难地站直了腰。
高耸的楼群犹如生长的参天巨木,密集的树冠将天际挤压成了一道道狭窄的缝隙,微弱的光与淅淅沥沥的雨一同降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竭尽全力地将它吐了出来,几乎挤干了双肺。
视线向下,污水坑勉强倒映出狼藉的脸。
紧接着,尖锐的刺痛从脑海深处涌现,带着刺耳的弦音。
吱——
女孩身子摇晃地跌撞向一旁,险些又摔倒了下去。
她咬牙切齿,双手抓紧了脑袋。
忍耐了一段时间后,脑海里的杂音才渐渐退去,重归宁静。
“天啊……”
低沉的喘息声中,她终于有时间了解一下所处的现状。
自己似乎失忆了。
女孩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又究竟要到哪去。
个体的记忆仅仅是从几分钟前的清醒开始,再向前追溯,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苍白。
短暂的不安后,女孩立刻冷静了下来,沿着狭长幽邃的小巷前进。
光线昏暗压抑,雨水浸透了衣物,潮湿的粘粘感里,带着冰冷的寒意。
她裹紧了衣装,一步踏出了昏暗的小巷。
骤然的强光令她几乎睁不开眼。
雨水不再垂直落下,而是随着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用手遮挡在额前,视野艰难地聚焦。
映入眼中的,是一座极其恢弘且冷峻的城邦。
视线所及,没有地平线。
一座座黑沉沉的尖塔刺破天穹,它们并非有序排列,而是如同贪婪生长的金属巨树,彼此疯狂地挤压、推搡,以蛮横的姿态向天空抢夺空间。
塔身紧密到几乎没有空隙,只有一道道扭曲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罅隙,而这正是女孩身处的“小巷”。
细密的灰色云雾缠绕在这些巨构的腰间、肩头,将塔尖的真容彻底模糊、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这座钢铁丛林沉睡时的呼吸,又像是无数齿轮在看不见的深处永恒啮合。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却被碎石绊得一个趔趄。
稳住身形,目光艰难地从那令人窒息的天际线往下移动。
于是,她看见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那如林巨塔之间,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大小不一的浮岛凭空悬浮,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缓慢的韵律中升降、交错、堆叠。
浮岛平台宽阔得能容下整片街区,其上更有层层叠叠的建筑拔地而起,尖顶、拱廊、闪烁的微光窗格,构成一片悬浮的、微缩的城中之城。
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能看到那些浮岛平台与建筑中,有许许多多微小的身影在移动,犹如蚁群在庞大巢穴的复杂甬道中穿行。
“这里是……”
她的喃喃自语刚一出口,就被高空传来的、某种巨大金属构件缓慢转动的摩擦声淹没了。
一阵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渺小感攫住了她。
她将目光从那倍感压迫的高处“拽”了下来,猛然坠落回自己所站立的、实实在在的地面。
眼前的景象,与头顶的辉煌冰冷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脚下是一片近乎荒芜的空旷大地。
依稀能看出街道网格的规划痕迹,破损的石板路向前延伸,但两旁所谓的“建筑”,大多只剩断壁残垣。
更多的,是堆积如山的废墟。
巨大扭曲的金属框架、破碎成齑粉的晶体板材、难以辨认原本形状的机械残骸……它们杂乱地堆积在街角、路口,甚至淹没了半条道路,像是一具具从头顶那些辉煌巨构上脱落、摔碎在此地的尸骸。
雨水在废墟的缝隙间汇成肮脏的涓流,四处漫溢。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息。
只有永不止息的风,穿过巨构间的峡谷,发出空洞悠长的呜咽。
唯有她一人。
女孩站在宏大到令人绝望的城邦与荒芜死寂的地面交界处,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召唤着她。
向上,向上……前往云雾的尽头,巨构林立的终点。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迈开脚步,踏进这片阴郁的废墟。
脚下是破碎的石板,缝隙间积着浑浊的雨水,偶尔踩到扭曲的金属残骸,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出乎意料的是,寻找道路的过程顺利得惊人。
她很快来到一座巨构的根部,沿着它粗糙的、布满锈蚀纹理的外壁行走。
没多久,一处破损的缺口出现在眼前,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内部幽暗的通道。
女孩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机械结构填满视野,齿轮、管道、不明材质的框架相互交错,宛如巨人的骨骼与血管。
微光在缝隙间缓缓流淌,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正中央,螺旋的长梯盘旋而上,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四通八达的廊道从不同高度延伸出去,构成一座垂直的迷宫。
女孩仰起头,目光沿着长梯攀升,似乎没有尽头,隐没在昏暗中。
她粗略估算,就算不停歇地攀爬,恐怕也要花上几天才能抵达顶端。
而那顶端之外,是否就是城邦的终点?无人知晓。
她揉了揉酸痛的小腿,正准备迎接这场漫长的马拉松,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阴影。
那是一处升降平台,锈蚀的栏杆半掩在废弃的零件堆中。
女孩快步走去,不需要身份验证,也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操作,她只是轻轻拨动了平台边缘的开关。
“嗡——”
低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平台缓缓上升,带着锈蚀的摩擦声。
女孩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角落里,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度过了近一个小时后,平台的上升戛然而止。
轨道到尽头,但向上望去,仍有一重重的昏暗,远未抵达顶层。
女孩明白,必须寻找别的路了。
她走向一侧宽阔的通道,又是一阵漫长的行进后,推开了尽头处那半掩的门。
冰冷的雨滴再次扑打而来。
在升降平台的托举下,女孩所处的位置,已经位于高空中的云雾之中。
朦胧的水汽包裹全身,视线被苍白的光斑切割成碎片。
强风骤然袭来,她压低身子,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发白。
风停时,云雾散开。
眼前的画面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处悬空的浮岛平台上,脚下是整齐的街道,两侧是开着门的商铺,行人撑着伞在雨中穿梭,还有各式造型奇特的载具大步迈进。
巨构应该是这座城邦的某种宏伟造物,承担着尚不清楚的职能,而这些悬空的浮岛,才是市民们居住的生活单元。
女孩眼中亮起希望的光,冲向最近的行人,声音因微微发颤。
“你好!”
行人没有停留,伞沿擦过她的肩膀,径直向前。
女孩愣了一秒,转身追上另一人,直接钻到他的伞下。
“你好,我想……”
话音戛然而止。
伞下的那张脸,没有五官。
皮肤是诡异的灰白色,光滑得像石膏,只有肌肉的轮廓微微凸起,就和商店里陈列的假人模特一样。
更骇人的是,脸庞边缘像是被水浸染的油画,色彩溶化、晕开,形成模糊的色块。
他完全无视女孩的存在,与身旁另一个同样无脸的“人”并肩而行。
没有张口,却清晰地传来对话声。
“迈向永恒?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就是永恒,字面意思的那样,没有终点。”
相似的交谈在街头起伏,空洞而平静。
女孩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忽然,她奋力奔跑,惶恐的视线中,有些“人”的躯壳已然破碎,露出内部空洞的黑暗,尘埃从裂缝中飘散,融进潮湿的空气里。
更令她感到慌张的是,这些人好像完全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一种荒谬的、灼热的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行人”的手臂,触感冰冷坚硬,像握住了一尊淋雨的石膏像。
“我在跟你说话!”
女孩提高了音量,但没有回应。
行人的手臂从她手中滑脱,连步伐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那股灼热冲上了头顶。
她追上几步,这次不再是抓握,而是用力推搡他的后背。
咚的一声闷响,行人的身体晃了晃,继续前行,都不曾回头看一眼她。
“说话!”
女孩几乎是在咆哮了,雨水混合着莫名的泪水滑落脸颊。
踢打、拉扯,甚至故意挡在路径中央,她的种种行为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女孩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屏障。
直到力气耗尽,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脱力地停下,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中央,看着那些撑着伞的身影无声汇流、分开,听着那些毫不相干的对话碎片在雨中飘荡。
热潮褪去,留下的是浸透骨髓的寒意和孤立。
她拖着步子离开街道中央,走向街角。
那里有一间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女孩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还有寥寥几桌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