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的烈焰完全吞噬了高耸的共生巨像,烧穿了体表,钻入糜烂的血肉之中,将胸膛点亮成了一片橙红,无数凄厉的哀鸣自其深处炸裂开来,仿佛千万灵魂在同一刻被灼烧。
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缓缓向后仰倒,阴影笼罩战场,压迫感如潮水般席卷。
绝望与毁灭交织的刹那,梅尔文如一道撕裂黑暗的流火,率先跃出阵线。
手中的长剑裹挟炽热的炎光,悍然劈入敌群。
剑锋所过之处,无论是妖魔、恶孽子嗣,还是那些不死的受膏者们,狰狞怪异的躯体,纷纷如曝晒于烈日下的枯蜡,成片蒸发、崩解为飞扬的灰烬。
火焰拖拽出的轨迹照亮了他染血的脸庞,满是欢笑与欣喜。
“跟上!”
他的吼声压过了哀鸣与爆炸。
护卫队齐齐出动,洪流般紧随其后。
最外围的执炬人们斩杀那些试图靠近的仇敌,内部的铁卫们则凭借自身的蛮力,协同扛起拆解下的爆破弹头。
金属外壳在火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挺进的脚步毫无犹豫,直插腐植之地深处。
腥臭的菌毯迅速蔓延,如同活物般蠕动、吞噬着一切生机。
灵匠们穿梭在队伍间隙,时而分担火力,时而加固弹头的外壳,低声吟诵着某些不知名的祷言。
待梅尔文引领着护卫队冲出舰桥之际,腐植之地已经涨了上来,几乎与其持平,没有明显的高低差。
火剑开路,烧出一条焚风之路。
众人顺风而下。
“开火!开火!”
留守在舰桥内的希里安,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灵匠们立刻调动起所有尚能调动的自律武装,一些尚有余力的灵匠,则干脆原地质变起了武器。
残存的炮塔全力喷吐火舌,炮弹如陨星坠落,在妖魔群中炸开一片片猩红的光焰,密集的弹雨打碎了一片又一片的尸骸。
轰鸣声起初密集如雷,震耳欲聋。
但很快,随着腐植之地的逐步吞没,妖魔们如潮水般涌上,利齿与触须啃噬着甲板,炮塔一座接一座崩毁、燃烧。
爆炸的火团如垂死的喘息,映照出逐渐被黑暗蚕食的辉光。
梅尔文身形疾掠,火剑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如流星般再度重击在了共生巨像之上。
这一击彻底打垮了这头庞然大物,令它不得不彻底跪倒了下去。
紧接着,梅尔文步伐不停,火剑拧出啸鸣,直指那指挥攻势的渎祭司。
“什么!”
渎祭司完全料想不到,梅尔文竟突然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主动冲出了破晓之牙号,剑刃直指自己。
他是彻底被绝望打垮了,要进行这无意义的反扑吗?
可是……
渎祭司望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愤怒与憎恨,有的只有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
满是欢欣与喜悦,还有那溢于言表的……幸福。
“为什么?”
他不解地大吼道。
“为什么这种时刻,你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梅尔文不做解释,无视了那弥漫的混沌威能,一剑贯穿了渎祭司的胸膛。
暗红血液尚未溅落,已被剑上的火焰蒸干。
他一把抱起渎祭司的身体,狠狠压入前方黑压压的敌群之中,所到之处,妖魔如麦秆般倒伏,剑光与火焰开辟出一条燃烧的血路。
希里安远远地望着这一幕,那冰蓝的火光越烧越旺、越燃越广,几乎要将整座灵界点燃般。
无以计数的妖魔与混沌生物,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般,从废墟间、从夹缝中、从尸山血海里、从活体壁垒之中……
它们源源不断地涌现,汇聚成一道道涌动的黑色潮汐,如同被风暴牵引的鱼群,又似凝聚成实体的飓风,整齐划一地跟随向梅尔文前进的方向。
光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而这也是希里安见到梅尔文的最后一眼了。
他不清楚这位执炬人最后的心情,也不清楚其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但可以知晓的是,直到彻底消逝在视线中时……
梅尔文始终带着笑意。
近乎凝固的血色光芒,在活体壁垒的表面升起。
光芒所及之处,无论妖魔、混沌生物还是恶孽子嗣们,都在瞬间蒸发、湮灭,连悲鸣都来不及留下。
数秒后,震撼的爆鸣声才姗姗来迟,携同起扩散的焚风。
高温的热浪侵掠而过,哪怕是不在爆炸范围内的妖魔们,也在这一击下碎裂成了燃烧的残渣,共生巨像更是彻底烧成了一团挣扎的火球。
“注意冲击!”
希里安大喊着,拽起伊琳丝,藏入了一处掩体后。
焚风重重地击打着破晓之牙号,强行烧干了陆行舰表面的诸多污浊,连带围困而来的恶孽子嗣们也死伤大半。
持续不断的震动中,温度迅速上升,刺耳的嗡鸣像柄尖刀不断搅动着耳膜。
地狱般的景象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这才减弱了稍许。
希里安带着满耳的蜂鸣,艰难起身。
望向那爆炸升起的方向,有的只是一片仍未散去的刺目火光。
他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了一切。
梅尔文成功了。
重型魂髓聚爆弹的集中引爆,在活体壁垒上凿出了一片绝对的死寂与虚无,硬生生从密集的敌潮中抹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真空。
爆裂的核心处,一道巨大无比的创口,出现在了活体壁垒之上。
边缘处血肉与不明物质熔融成炽亮的金色,像是一扇开启的门,门后尽是灵界那弥漫的绚烂色彩。
只是,作为丛茵巢的延伸,活体壁垒的生命力远超想象。
金色的熔光下,周围的血肉疯狂蠕动,无数的肉芽声张又烧毁、又再次生长,设法将这道创口重新愈合。
希里安大步来到舰桥的控制面板前,焚风的冲击下,按钮、玻璃、显示屏都融化成了一片,牢牢地沾死在了上面。
“别慌乱,还可以挽救。”
哈维踉跄地爬了过来,他本就伤势过重,结果焚风的冲击似乎又撞断了几根骨头。
“师弟,我能不能荣华富贵,可就都看你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随即,质变出一条线缆,插入了脑后的接口,又连接上了控制面板。
“呃……”
在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中,哈维的双眼翻白,身体随着控制面板上急促闪烁的红灯,一同抽搐了两下。
红灯转为绿色,受损的系统暂时运转了起来。
周围,又有几名灵匠从近乎虚脱的状态中强行挣起,没有言语,动作近乎同步地将线缆插入脑后的接口。
电流闪烁,灵匠们的身体剧烈震颤,额角青筋暴起,为哈维分担去了部分海啸般的运算压力。
与此同时,另一名灵匠扑到了融化的控制面板前,工具与裸露的电线火花四溅,在金属刮擦与程式重写声中,成功重建了通讯。
希里安耳边的蜂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他喊道,“呼叫!舰桥呼叫通讯中枢!听到请回答!”
极度的紧张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乃至数据刷新的微小间隔,都被拉扯成难以忍受的漫长煎熬。
终于,频道里有声音响起。
“通讯中枢已收到。”
希里安认出了那个声音,大喊道。
“埃尔顿!我们成功打开了活体壁垒,坐标信息已传输,立刻进行全域广播发送!重复,立刻发送!”
通讯另一头,埃尔顿静默了数秒。
那几秒钟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嘶声,而后,声音再次响起,平稳依旧。
“广播协议启动,信号正在发送。”
“发送成功,重复,发送成功。”
没有戏剧性的最后一秒逆转,也没有纠结反复的生死抉择。
在众人的协力下,计划的关键一步,就这样近乎平静地达成了。
听到确认的刹那,一股强烈的虚脱感,狠狠撞在希里安的胸膛。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眩晕,意识也随之漂浮、浑噩。
希里安猛地用手撑住控制台边缘,将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坐标成功发送,这并非是危机的结束,相反,它是另一场危机的开端。
希里安必须坚守在这逐渐崩坏的方寸之地,直到破雾女神号的救援降临,亦或是……死亡。
仅存的好消息是,刚刚的爆炸不止杀死了海量的敌人,四散的焚风还进一步压制了范围外的妖魔们。
大量的魂髓之力充盈在了空中,抵消了一定程度的混沌威能,这不止减轻了众人的防守压力,还为他们争取到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希里安缓了口气,立刻催促道。
“埃尔顿,立刻返回舰桥,所有人准备转移!”
回应他的是一道异常平静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冰面传来。
“来不及了。”
希里安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冲破了语调。
“你在说什么废话!立刻和杰森一起撤回舰桥,这是命令!”
“杰森已经死了。”
埃尔顿的回应听不出丝毫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把自己作为生物湿件,和中控塔完全生长在了一起,也是因这场牺牲,通讯中枢才能短暂地重新运行。至于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刻的埃尔顿,正置身于中枢塔的顶端,周围是密集蠕动的孢囊与蔓延的菌丝,面前则是展开的操作面板。
向下望去,螺旋上升的长梯早已断裂,数十头妖魔正仰着扭曲的头颅,发出贪婪饥渴的嘶响,目光死死锁定了塔顶这最后的人类。
埃尔顿收回视线,对着通讯器轻声说。
“我已经被完全包围了,杀不出去的。”
频道那头传来希里安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声音。
“待在原地别动,等我。我带你回来。”
埃尔顿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凝滞,扯出一副无奈的笑意。
“别白费力气了,希里安,我已经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