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别忘了,我也是一名战士。”
这时,一阵细微而黏腻的窸窣声从侧上方传来。
一头浑身覆满暗色甲壳的妖魔,鬼魅般贴附在穹顶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调整姿态,猛然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从高处直扑而下。
按照常理,埃尔顿这样的普通人绝无可能与妖魔抗衡。
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他只是微微侧身,抬起手臂,一拳挥出。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妖魔的头颅竟在埃尔顿的拳下炸裂,腥臭的体液和碎裂的甲壳四散飞溅。
残破的躯体颓然坠落,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
通讯器里传来希里安警觉的话语。
“什么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没事。”埃尔顿说道,只是有头妖魔爬过来了,已经解决了。
不得不说,杰森的手艺确实精湛。”
他说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刚才挥拳的手臂,随着动作,原本被衣物遮掩的部分显露出来。
精密的机械骨骼紧密贴合、甚至部分嵌合在他的手臂上,传动部件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嗡鸣。
不止是手臂。
胸前破损的衣物下,露出了更为复杂的机械构装。
胸膛、腰腹的关键部位皆被银灰色的金属覆盖,为了最大限度地提升输出功率与持续运作能力,部分非必要的内脏器官已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集成在胸腔内、规律搏动着的简易维生装置。
透过装置间的缝隙,可见其中流转的幽蓝光芒。
“在杰森的意识彻底融入中枢塔之前,我请求他,对我进行了最大限度的义体化改造。”
“这是当时唯一的选择,希里安。”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杰森与中枢塔结合后,必须有人留守此处,确保通讯链路不被切断,继续为你们传递信息。
而以我原先的身体,根本无力应对源源不绝的妖魔围攻。”
通讯频道对面,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在寂静中嘶嘶作响。
“抱歉,埃尔顿。”
“为什么道歉?”
希里安被问住了,短暂的茫然后,声音里透出不确定。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对你负责。”
“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
再一次的沉默中,埃尔顿轻声笑了起来。
“希里安,有时候你真是自大得可以,又骄傲得过分。
为什么你总是下意识地认为,拯救他人是你们这些超凡者与生俱来的特权?”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指责的意味道。
“又为什么总是默认,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就注定是孱弱无力的,一旦离开了你们的庇护,便只能束手待毙,垂死挣扎?”
说话间,埃尔顿的目光瞥向一旁悬挂的提灯。
灯内的魂髓之火微弱摇曳、光芒暗淡。
事实上,它早已失去了抵御混沌侵蚀的实际效用,异变也已在他身上显现。
皮肤开始浮现不祥的病变斑纹,血肉与机械紧密镶嵌的缝隙间,一丛丛苍白、细密的菌丝悄然钻出,缓慢蠕动。
值得庆幸的是,这套紧急改造的义体本身寿命极短。
作为绝境下临时打造的产物,它没有经过严格的手术消毒,也缺乏持续的养料与源能补给,预计再维持一段时间,便会因过载而自行崩解。
埃尔顿唯一无法确定的是,在那之前,自己是否会先一步被无孔不入的混沌彻底吞噬。
哦,对了。
还有下方作为湿件的杰森,那早已死透的躯体,还能再承担多久。
埃尔顿说道,“希里安,尽管离开吧,好好活着,我打算继续待在这,持续进行广播,直到一切结束。”
“好,我明白了,埃尔顿。”
希里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明显的颤抖被他用尽力气压下,再开口时,声音沉艰涩。
“还有的就是……她没有失约。”
埃尔顿微微一怔,声音里透出困惑。
“什么?”
“我说……”
希里安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吼道。
“莉拉没有失约!”
这一刻,埃尔顿脸上维持的平静被打破,沉寂的心脏重新注入温度,猛烈跳动。
“你和莉拉并不属于同一个时代。”
希里安一字一句重复着,“你的讯息被传递到了过去,所以你从未遇见她。”
“她没有失约,只是你们错开了时间。”
埃尔顿彻底僵住了。
思绪如同被投入风暴,一切固着的认知在瞬间被席卷、颠覆。
“我并非有意对你隐瞒,这些事,我也是在启航之后才逐渐知晓。”
他的语气复杂,交织着歉意与郑重。
“你对莉拉倾诉的那些话,关于我们遭遇的绝境、每一次生死突围,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留下记录,成为了一段预言,一段待闭环的历史。”
希里安稍作停顿,再次以极高的音量喊道。
“莉拉一直记得你!直到这几十年后,你的到来、破晓之牙号的突围、今夜发生的这一切!”
埃尔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感叹自己的爱情没有破灭,还是惊讶于讯息居然真的穿越了时间,还是无奈接受这命运的戏弄……
良久之后,才开口道。
“你是说,莉拉她尝试过救我……救我们?”
“是的。”
希里安的肯定透过杂音传来,清晰笃定,“你之前在孤塔之城听到的,那些关于‘搁浅’的零星传闻,就是她竭力散播出去的。
但很遗憾,她和你一样,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的警告没能撼动固化的认知,没能改变历史的洪流,但她确实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埃尔顿没有再追问后续,那些解释已不再重要。
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滚烫的、前所未有的欣喜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淹没了所有冰冷的绝望与孤独。
原来,莉拉没有失约。
她一直记得。
哪怕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哪怕面对如此疯狂而绝望的现实,她依然在属于她的那个时代里,为他、为他们,发出过微弱的呐喊与挽救的尝试。
“我要走了,埃尔顿。”
希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紧迫,“我们要放弃舰桥,全体转移到光矩阵列区域,在那里构筑最后防线,等待救援。”
他语气中透出不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埃尔顿思索了片刻。
所有激烈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平静深厚的感激。
“我很庆幸经历了这场旅程,希里安。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布鲁斯。”
“嗯。”
“还有,别太为我担心。现在的我,真的很开心。”
他没有等到希里安的回答。
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骤然撕裂了通讯,一切归于死寂。
埃尔顿起初以为,是舰桥遭到了攻击,直到将目光投向中枢塔的下方。
在那片由他亲手摧毁的妖魔尸骸之间,杰森那具与中枢塔生长在一起的躯体,正缓缓腾起苍白的烟雾。
杰森的大脑负载到了极限,彻底的脑死亡带来了个人意志的完全休止。
也因此,永久地切断了与舰桥之间的最后联系。
埃尔顿又孤独了下来,只有他一人,以及无数环伺的妖魔。
他并不惊慌,而是认真地思考着。
关于第三夜的诸多讯息,早在共生巨像们发射巨型投矛时,就一早传递了出去,而在莉拉看来,这便是破晓之牙号的终点。
不……这并不是终点,哪怕自己将要迈向死亡,可希里安等人仍在奋战,故事远没有到结束的地步。
埃尔顿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眼前的操作面板上,自言自语道。
“如果你我之间的联系,可以跨越时间的束缚,如果你一直记得我……如果……”
他斩钉截铁道。
“如果你和我一样,也不相信这是故事的结局,也一直等待着这一夜、这一刻。
那么——”
埃尔顿熟练地输入了那段位于孤塔之城的频段,发送了、对于她而言时隔数十年的讯息。
他耐心地等候着,等待破雾女神号的降临,等待自我的死亡,妖魔们的围剿。
这一切,他都没等到,而是迎来了一则讯息。
她回应道。
“我见到你了。”
埃尔顿怔了一瞬,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某个身影。
他开怀大笑。
笑声中,讯息如飞鸟般腾起,穿越灵界,跨越现实。
它在城邦之间往返,在虚实之际扩散。
每一次传递与变化,都催生更多飞鸟分形而生,它们汇成汹涌的鸟群,盘旋在阳光倾泻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