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真的很微妙,就像一个沉沦于幻梦中的人,突然清醒了过来般,狂喜不已,但同时,我也感到了巨大的悲伤。
杰森,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埃尔顿屏住呼吸,强行拆开了沾满粘液的盖板,将沉甸甸的物件丢到了一旁。
他呼吸紊乱,一边喘息一边快意道。
“就算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纵情燃烧的死路啊。”
杰森依旧有些不解,继续追问道。
“那你的爱情呢?”
“爱情?”
埃尔顿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抱怨道。
“显然破灭了啊,不然,我也不可能和你在这生死与共了。”
杰森干涩地眨了眨仅剩的那只眼睛,嗓子里发出单调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笑声。
“哈、哈、哈、哈。”
埃尔顿拽了拽他的残躯,一口气将其抬到了基座上方。
两人倒在了上面,像是躺在河堤的青草上。
这次轮到埃尔顿发问了。
“你呢,杰森,你又是被什么支撑着走到了现在?”
“我?我没有什么崇高的目的。”
“哈哈,你觉得我的目的就很崇高吗?”
“哦……也是,因为爱情这种东西,走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天真……”
批评完了埃尔顿后,杰森认真思考了好一阵,这才回答道。
“我没什么目的,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灵匠,踏上了械骸命途。”
他又想了一会,给出了一个极为淳朴的回答。
“非要说什么的话……
我承担了责任,所以我要履行。”
这就是贯穿了杰森一生的信念,并不宏大,也没那么渺小,只是像一个固定存在的常数般,永恒延续。
差不多到了分别的时刻了,杰森主动开始了告别。
“你该继续前进了。”
“前进?”
埃尔顿不明白,“我们已经到通讯中枢了,还能去哪?”
杰森尽可能地仰起头,一道电弧击打在基座的控制面板上,随即,在中枢塔的上方,节节的延展声传来。
一道简易的螺旋悬梯绕行降下,垂落在了埃尔顿的面前。
“通讯中枢现已全面瘫痪,必须有人执行手动、精确的信息输入操作。你有过操控燕讯技术的经验,这项任务只能交由你来完成。”
面对杰森的话语,埃尔顿几乎是本能地追问。
“那你呢?”
杰森没有直接回应他的疑问,而是继续冷静地剖析现状。
“通讯中枢的损坏程度远超想象,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彻底修复,更何况,眼下只有我这样半个灵匠在场。”
他话音一转。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行动将宣告失败。
我们无需将通讯中枢复原如初,只需在关键一刻,让它短暂地重新运转起来便已足够。”
杰森体内残存的源能开始涌动,细微的电弧在躯体和基座之间噼啪跃动。
物质持续崩解的过程中,他那具残破的躯体发生了诡异的质变,线缆缠绕接入,机械构件紧密咬合,身体逐渐下沉,逐步与这座庞大的设备融为一体。
“我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杰森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我将把自己转化为‘湿件’,直接接入通讯中枢的系统,成为临时的信号中转站,将大脑作为暂时的数据处理核心。
这样,便能辅助你完成最终的信号输出。”
即便对灵匠技术了解甚少的埃尔顿,也明白变为湿件意味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惊惶。
“杰森,你……”
“事实上,我早已死了,埃尔顿。”
杰森一边与基座逐渐融合,一边以近乎淡漠的语气陈述。
“义体派之人虽难以被杀死,却并非不死之身。
这一路所受的重创,早已彻底摧毁了我的维生系统,打破了血肉与机械之间脆弱的平衡。
此刻我还能与你对话,不过是依靠义体内部的持续质变,强行延续这具躯体最后的机能罢了。”
杰森冷酷无情道。
“我早就死了,一直以来,与你并肩作战的,不过是一缕尚未散去的幽魂。”
埃尔顿死死地盯他,牙床因过度用力而传来阵阵酸楚。
他能感到自己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喉咙里翻滚冲撞。
最终,埃尔顿没有说出那些不争气的话,只是以同样平静的口吻回应。
“嗯,很高兴与你一起合作,杰森。”
“我也是。”
分别之际,外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密集声响,如同潮水漫过枯叶,诸多怪诞扭曲的身形在菌丝与阴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向着中枢塔围拢而来。
妖魔们终究还是嗅到了灵魂的芳香,在这亵渎的迷宫内,找寻到了他们的方位。
埃尔顿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挂在胸前的提灯。
即便已将执炬人的断指碎肉投入其中,那簇火苗却依旧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仅能照亮方寸之地。
默契。
突然,埃尔顿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这么一个词汇。
梅尔文、杰森、哈维等等,在绝境前面,所有人都像是被同一种意志牵引,保持着近乎冰冷的默契。
这并非贬义,而是一种对自身使命毫无疑虑、乃至超越生死的坚持。
刚才与梅尔文的对话便是如此,那明明是一场有去无回、十死无生的行动,可他讲述起来,语气中寻不到一丝的颤抖或动摇。
杰森这个家伙也是。
恐怕他从踏上这条路伊始,就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但途中从未展露过任何的恐惧。
而最让埃尔顿感到一种奇异“慰藉”的是……他自己。
是的,也不知不觉间,他彻底融入了这可怕的“默契”之中。
没有临阵的惊恐,没有最后的退缩,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荣幸。
自己终于也成为了像他们一样的人了。
“杰森……”
埃尔顿再次开口,用沾染血污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提灯温热的玻璃罩。
灯内的火苗摇曳了几下,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临别之前,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你要做什么?”。
埃尔顿抬起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带起一个弧度。
“和你一样,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像个战士。”
……
随着计划的制定,各个环节的船员们就位。
舰桥内,行动的队伍集结完毕,所有人都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装,将弹药填入枪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灵匠们运输来拆解后的重型魂髓聚爆弹,将沉重的弹头堆列在铁架上,对其进行最后检查,在金属表面刻写下那神圣的祷言。
“天工铁父祝福此造物永不停摆、永不损坏、永不败亡。”
梅尔文站在人群前方,视线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他知道,这些平静面孔的背后,是与自己一样的决绝。
在队伍召集、整备期间,孢囊圣所的攻势并未休止。
敌群一波接着一波发起袭击,最后一道防线的摇摇欲坠,让任何犹豫都成了奢侈。
“绝大部分舱室都已沦陷,只有少数的外部武装,还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只是它们的数量,也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敌人逐一损毁中。”
船员们送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提议道。
“趁着尚有火力进行掩护,行动最好尽快展开。”
梅尔文没有因局势的紧张,而变得慌张焦躁。
他冷静地下令,集中了所有尚能作战船员与载具们,将所有的力量安置在了核心区域内。
“当防线崩溃、舱室完全被入侵的情况下,这些载具便成了移动的火力堡垒,可以进行转移等流动作战,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原本的权力也被拆分,移交给了其他部门的负责人。
到了最后,一切准备就绪之际,梅尔文反而获得了些许的喘息。
他没有看向伊琳丝,这个自苏醒以来、就一直处于其过度保护下的女孩,反而是在人群之中找到了希里安。
希里安正站在舰桥的阴影里,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一人独享这最后的静谧。
而他觉察到了梅尔文的目光般,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穿过繁忙的人群,在嘈杂中交汇。
像是在某种力量的引诱下,梅尔文迈开步伐,大步向前。
希里安也站直了身子,像是士兵等待最后的检阅。
很快,梅尔文来了,开口道。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希里安点了点头,微笑着回应。
“为了圣物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