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摘下了闷热的六目翼盔,将它夹在了腋下。
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伴随着破晓之牙号的缓速前行,阵阵晚风袭来,令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伊琳丝伫立在身侧,示意道。
“该走了。”
希里安点了点头,抬手捂了捂腹部的伤口。
凭借这一连串的杀戮,他的体力与源能都得到了补充,但身体上的伤势,仍未得到任何治疗。
想到这,希里安不由地再次怀念起了加文修士。
以慈愈命途的力量,用不了几秒钟的时间,苦痛修士便能转移走自己的伤势,并在他们己身上治愈。
注意从己身放至队伍之中。
这支奉命前来执行爆破行动的小队们,此刻也是遍体鳞伤。
从某些船员那充满悲伤的神情里,勉强可以猜测到,在自己抵达之前,队伍之中便出现了一定的人员伤亡。
但在这疯狂的夜晚里,悲伤也显得麻木了起来。
在伊琳丝的号召下,众人离开了这撕裂开的创口区域,回到了布满菌丝的走廊中。
在这条幽邃通道的尽头,便是一重重构筑起的防线,以及陆行舰的核心区域之一、舰桥。
途中,希里安从一名船员的手中得到了医疗物资的援助。
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往手臂上又连续扎下好几根针剂。
这种极端困境下,没必要考虑副作用等问题了,唯一要担心的,仅仅是怎么样活下去。
做完了这些后,希里安不由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发问道。
“伊琳丝,你怎么在这?”
在原定的计划里,伊琳丝应该被护卫队严密保护,留在安全的舰桥内才对,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增援爆破小队呢?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伊琳丝的声音,在两人专属的加密频道内响起。
“目前,战局很是恶劣,但还没有恶劣到,我需要龟缩在舰桥内,被动等待的情况。”
她明白,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希里安,便又坦白道。
“更重要的是,你失踪了。”
希里安沉默了。
千变之兽配合共生巨像发起奇袭时,自己倒霉地遭到了巨型投矛的正面冲击。
即便侥幸地活了下来,但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中。
与自己失联的这段时间里,伊琳丝那平静的神情下,满是焦躁与不安。
也正是出于这一心境,她打着增援的理由,贸然离开了舰桥,四处寻觅自己的踪迹。
万幸的是,自己还活着,并且成功与其汇合。
“重型魂髓聚爆弹命中了千变之兽后,我们暂时将它逼退回了狭间灰域,只是不清楚,它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伊琳丝讲述起了这段时间以来,战局的详细变化。
“围困陆行舰的共生巨像们,也被击溃了大半,但还是有几头幸存了下来。”
听到这,希里安略感惊讶。
没想到破晓之牙号的反击如此迅猛……这倒也是,他们可是从黑暗世界里硬生生地杀出来的精锐旅团。
交流完信息后,队伍沉默地在走廊内行进。
气氛暂时缓和,但灰雾仍在舷窗外翻涌,舱壁上残留战斗的刮痕与焦痕。
船员们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相互搀扶行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
“我们化解了这轮攻势,孢囊圣所一定会愤怒至极,准备全面的进攻。”
伊琳丝嘱咐道。
“接下来就是决战了,你必须时刻跟在我身边。”
她这副强硬又充满关照的话语,令希里安不由地想起在白崖镇的日子里,那时也有女孩用相似的语气告诫着自己。
“嗯。”
希里安轻轻地应了一声,重新戴上了六目翼盔。
也是在这一时刻,走廊外侧的舱壁,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崩裂的扭曲声。
伊琳丝愣了一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希里安反应倒快,嘶声喊道。
“快跑!”
生怕言语上的催促还不够,他拔出怒流左轮,朝着舱壁崩裂的位置开火。
灼目的火流一闪而过,掀起一团膨胀的火光。
火光下,传来一阵呜咽的啸声。
船员们拖着疲惫的躯体,纷纷加快了步伐,朝着走廊尽头奔逃而去。
其中,执行爆破任务的灵匠特意留在了后方,唤起一道道电弧,击打舱壁破裂的位置,尝试紧急修补,来拖慢它的崩溃。
他的想法很好,但可惜的是,当堤坝崩溃时,再多的泥沙也难以拦截半分。
舱壁被完全撕裂,冷湿的灰雾涌入走廊,裹挟着铁锈的血腥味。
从那裂口后缓缓探入的,是头可憎扭曲的巨大面容。
那是一头共生巨像。
破晓之牙号成功摆脱了束缚,再次航行后,这头共生巨像在灰雾的掩护下,无声地逼近了过来。
或许,舰桥一早就发现了它的行动,但临近的火力武装,都被重型魂髓聚爆弹的余波波及,烧成了一片片熔化的铁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算了,不管真正的理由是什么,这头庞然巨物已临至了眼前。
共生巨像的肩头,渎祭司目光冷漠地瞥向了众人。
他忽视了所有人,唯独紧盯着伊琳丝。
“找到你了。”
共生巨像俯下身,姿态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中。
无数的肉瘤、锈蚀的金属残片、蠕动的菌脉强行糅合成这亵渎的躯体。
模糊的脸庞上嵌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球,毫无规律地转动,扫视舱内的每一个活物。
撕裂舱壁的手臂,与其说是肢体,不如说是畸形血肉的聚合体,末端的巨手则是一个不断开合、布满利齿与吸盘的肉锤。
一名船员离裂口最近,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一根随意挥动的副肢末端扫过,他的上半身就像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爆开。
猩红的浆液、碎裂的骨茬与内脏碎片,呈放射状泼洒在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灰雾的腐败气息。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共生巨像挥下了重拳。
不是砸,更像是碾。
轰——
巨拳覆盖了近十米的范围,地板向内凹陷、崩碎。
两名没能及时撤离的船员,连惨叫都被闷在了那毁灭性的撞击声中。
粘满污秽与碎肉的拳头抬起时,原地只留下一滩厚度不均、边缘溢出的暗红色肉泥。
依稀能分辨出制服碎片、半截靴子、一只还握着武器却已筋骨尽碎的手……骨渣与尸骸深深嵌入周围变形的结构里,混合着粘稠血浆。
希里安咬牙切齿,接连死去的这几名船员,是来自于孤塔之城的响应者,彼此之间曾聊过那么一两句。
“撤!快撤啊!!”
执炬人们大喊着,掩护其他人撤离。
共生巨像并不满足于一次击杀,庞大的身躯挤压裂口,更多的金属框架发出震颤的呻吟,被强行撑开、撕裂。
一大片舱顶连带部分管道和线缆被整个掀飞,将共生巨像的身影,彻彻底底地展露了出来。
通道内部,侥幸躲过第一击的船员们跌跌撞撞地撤离。
绝望与恐惧弥漫,但没有人因此崩溃。
希里安与伊琳丝默契地留在了队伍的最后方,明明他们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人,却一致地选择了协助其他人逃离。
骇然的巨物近在咫尺,新一轮的重拳高高举起。
忽然,一道宛如雷霆般的电弧沿着陆行舰的表面奔袭而过,对着金属反复击打、触发。
该区域内残余的火力系统,在这一刻做出了最后反应。
几处尚未完全损毁的近防炮台嘶鸣着转动,喷吐出炽热的火链,穿甲弹与高爆弹狠狠凿进共生巨像的躯壳,炸开一连串的火光。
爆炸短暂照亮了那扭曲的身影,却未能阻止它推进分毫,反而激起了更多附肢的狂乱挥舞,将舱壁撕裂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在下一刻,一道数米宽的火流撕裂了翻涌的灰雾,精准命中了共生巨像的胸腔。
猛烈的冲击让那庞大的身躯,不由得踉跄着向后退却,暂时中止了那毁灭性的碾压。
然而,这关键的一击并非危机的终结,反而是新一轮危机的开端。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借助雾气的掩护与共生巨像造成的混乱,降临在摇摇欲坠的走廊之中。
凭借蛇印的刺痛,希里安与伊琳丝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敌人的降临。
和先前的恶孽子嗣、瘟腐骑士等不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强敌。
上层甲板持续喷吐火力,远程压制这共生巨像的同时,走廊内新一轮的死斗拉开了序幕。
伊琳丝大步向前,率先挡在了最前方。
在她开口之前,希里安抢先答道。
“别像俗套的电影剧情那样,说着什么你先走之类的屁话,先不考虑我答不答应,这句话本身就搞得我好像是个懦夫一样,是一种侮辱。”
希里安从一地的血污里,抽出破破烂烂的布条,紧紧地勒住了腹部的伤口。
“这种侮辱我受够了。”
听摆,伊琳丝也不多废话,向着一侧让了让身位,好令希里安可以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
前方,林立的身影们也显现了其真容,沉默、迅捷、带着非人的协调感。
数名菌巢近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便是身形佝偻的囊肿侍从们,体表鼓动着不祥的脓包。
希里安的心渐渐沉重了下去。
这支突袭组的配置,可谓是奢华,粗略计算一下,光是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就有数位,并且这还不是他们的全部。
随着队伍向着两侧散开,不等希里安看清来者的姿态,一股源自于血脉深处的憎恶感便突然迸发。
愤怒、躁动、渴血……
希里安的内心几乎被一种杀戮的冲动完全填满,余光瞥向伊琳丝。
隐约间觉得,她与自己也有相似的感觉。
最后,那令人憎恶的源头出现了。
那人浑身笼罩在了宽松的黑袍之下,一手举起明亮的火炬,一手握持着一把伤痕累累的长剑。
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幽光,无需任何言语,一簇灼目的火光沿着长剑燃烧。
见此,希里安低声道。
“背誓者。”
自离开白崖镇后的日子里,希里安一直在追逐着救世军的线索,寻找这些被唾弃的背誓者们。
他有想过在未来的日子里,和这些叛徒们血战、厮杀,但完全没料想到,在与孢囊圣所的争斗中,竟有他们的身影。
是救世军吗?
难道他们也参与进了这场围攻之中?
不……以自己对救世军的了解,一旦他们选择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调动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名背誓者,而是成群结队的狼群。
那么,他应该是效忠于衍噬命途的背誓者。
像是为了印证希里安的猜测般,背誓者向前踏了一步,随即,大量的孢子从衣袖间溢出,形成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也是在这一刻,磅礴的混沌威能摇曳着冰冷的焰火,昭示了背誓者的阶位。
阶位四·游尘巡使。
希里安肩头的压力再度一沉。
他与伊琳丝两人联手的情况下,倒是可以与阶位四的强度周旋一二。
但眼下,他们都经历了重重血战、身负创伤,状态本就不佳,更不要说,这名背誓者的周围,还有数名同样阶位三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
头顶的不远处,共生巨像仍在嘶声咆哮,抗衡接憧而至的火力打击。
确定完了战局的大致情况后,希里安与伊琳丝彼此对视了一眼。
没有视线的触碰,仅仅是六目翼盔与森严面甲的一瞥。
下一刻,战斗爆发。
菌巢近卫大步向前,挥起链枷与重锤,左右夹击而来,囊肿侍从们着唤起一片片密集的枝芽,填补了攻势的间隙。
至于那名背誓者,他仅仅是将手中的火炬高举。
火光静默地摇曳了几下。
刹那间,一股沉重、粘腻、充满绝望低语的精神压力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区域。
“呃啊!”
有悲鸣声从两人身后的昏暗里传来。
不少还未完全撤离的船员们,当即抱着头颅惨叫倒地,眼神变得涣散,陷入疯狂的幻象或。
但很快,冷日氏族的血系畸变发挥了力量。
冬寒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令他们的意识维持起了一定的清醒,克制住了脑海里的痛意。
首当其冲的希里安与伊琳丝,同样也遭到了精神的压制。
可这骇然的力量,落在他们的身上,却难以起到显著的效果。
蛇印的庇护仍在继续。
背誓者见两人镇定依旧,略感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罢了。
他执起燃烧的长剑,大步向前。
在这厮杀之刻,希里安与伊琳丝不愧是有着灵魂层面的共鸣,都不必任何交流、眼神的示意,便极为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抉择。
希里安连续扣动怒流左轮,一团团的火光在半空中炸裂。
伊琳丝则高举起巨剑——
朝着两人的脚下凶恶贯穿。
随即,地面塌陷,两人落到了下一层里,脚步不停,快速奔逃。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竟然还能笑出来。
“哈哈哈,你没那么固执嘛!”
“只是很理智的判断。”
伊琳丝冷静地回应道,“敌我双方无论是阶位差距,还是人数差距都太过巨大了,更不要说,还有头共生巨像在附近虎视眈眈。
在那里展开对决,是不理智、充满错误的举动。”
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我的存活,将关系到这场突围之旅的胜负与否。”
一向冷静的声音里添了一丝伤感,哪怕音色失真,希里安依旧听得清。
“我不希望其他人的死,就这么白费了。”
作为破晓之牙号的护卫长,伊琳丝十分熟悉陆行舰的内部构造,哪怕在一轮轮的战事下,绝大部分区域已经化作了废墟。
她快步冲在前方,为希里安带路。
两人的身后,混沌威能一刻不曾休止。
“他们看起来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