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一边说着一边回头丢出几枚咒焰,尽可能地阻击敌人的前进。
伊琳丝完全没有他那副玩乐的心态,遇到有废墟挡住去路,干脆侧过身子,用肩甲硬生生地撞开。
灰尘弥漫如雾,两人没有犹豫,冲向最近的检修通道口。
希里安一脚踹开半掩的检修门,纵身跃入黑暗的竖井。
他没有使用升降梯,那太慢了。
双手抓住冰冷的管道,身体自由坠落,六目翼盔调整为夜视模式,下方层层轮廓在眼中飞速掠过。
松开手,希里安双腿屈膝缓冲,重重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下一秒,伊琳丝也落了下来,沉重的同械甲胄直接砸垮了金属网格,两人向着更下层坠落。
好在,接下来坠落的高度并不高,两人稳稳地落地。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尖爪刮擦管壁的噪音。
他们追上来了。
“这边!”
伊琳丝朝着左侧的通道奔走,希里安紧随其后。
走廊在此处变得狭窄,两侧是密集的管线与冷凝装置,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锈蚀的混合气味。
希里安的脚步在铁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腹部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渗血。
他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但沸剑已在手中嗡鸣。
这把伴随他杀戮至今的武器,剑身正隐隐泛起熔铁般的暗红。
从狭窄的维修通道,冲入一条横向的主走廊,这里灯光忽明忽灭,地上散落着先前战斗留下的弹壳与凝固的血迹。
两人已经尽力奔逃了,可敌人追的还是太快了。
一名菌巢近卫竟从通风管道破口处钻出,以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折转,绕行至前方,骨刃横扫,封死了去路。
另一名则从后方包抄,两人陷入夹击。
希里安没有停下冲刺的步伐,直直地撞上了拦路的菌巢近卫。
一阵戏谑的笑声响起。
“真蠢啊!”
希里安嘲笑着劈出沸剑,动作干脆凌厉。
剑身携带的高温几乎是在触及的那一刻,便轻而易举地熔穿了骨刃,而后重重地劈入胸膛。
他攥紧剑柄,倾尽全力地抽出剑刃,割开了一道几乎将躯体完全撕裂的狰狞创口。
刚才还如老鼠般逃窜的希里安,突然就发动了如此致命的反击。
菌巢近卫慌张地想要进行防御、规避,可这时,伊琳丝已大步而来,补上了攻势的空档期。
狭窄的空间不利于巨剑的挥砍,她干脆沿着创口殴砸重拳。
第一拳砸碎了菌巢近卫的心脏,第二拳则折断了脊柱。
生怕这杀不死受膏者般,伊琳丝借着冲劲,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一把将他顶在了舱壁上。
此时,希里安的剑势已回转了过来,缠绕咒焰的锋刃劈开了菌巢近卫的头颅。
生命的最后,菌巢近卫突然理解了那声嘲弄。
希里安与伊琳丝看似在亡命奔逃,实际上,是在快速移动的过程中,令他们的队伍出现了分散,直至产生这种二打一的短暂空隙,再以凌厉的手段完成击杀。
斩杀了一名菌巢近卫后,希里安也不恋战,继续指挥道。
“走!”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一大一小。
奔走之余,伊琳丝还不忘分析道。
“那名背誓者,我怀疑他是裂心氏族的一员。”
听到这,希里安的脑海里当即浮现起了与裂心氏族有关的信息。
别看突围之旅才进行了短短三天,这三天的时间里,着实是发生了不少事。
抛开那些大事件不谈,在伊琳丝的监督与教育下,希里安了解到了不少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
“裂心氏族并不是圣血氏族之一,但却是在圣血氏族之外,发展的最为庞大的几支氏族之一,在叛乱之年期间,他们跟随死兆氏族,一同背弃了征巡拓者,投入了混沌诸恶的怀抱之中。”
希里安努力回忆道,“而他们具备的血系畸变则是……”
“糜识。”
伊琳丝补充道,“他们的血液里,具备着一种名为‘糜识’的力量,会赋予魂髓之火一种精神污染的能力。
也是出于这个缘故,自叛乱之年后,他们便成为了心链氏族的仇敌。”
信息交流结束,两人冲向前方敞开的舱门,门后是……
一处空旷的货舱。
这里堆放着半拆卸的机械部件与集装箱,空间开阔但杂乱,几盏应急灯悬在高处,投下苍白晃动的光斑。
空气中飘浮着尘埃,远处传来管道泄漏的嘶嘶声。
希里安问道,“说来,为什么心链氏族与裂心氏族之间,是互为死敌的关系,仅仅是背弃誓言吗?”
“这我倒不清楚,书本上没有记录这些故事……”
伊琳丝摇摇头,话音刚落,一道寒芒从昏暗里闪烁而至,强行截断了两人的行进。
那是从上方破壁而出的菌巢近卫。
紧接着,阴影里浮现出更多蠕动的身影,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将两人团团包围。
希里安皱紧眉头。
“还是被困住了吗?”
在他的计划里,只要撤回防线内,凭借着船员们的火力优势,这支突袭组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只可惜,敌人的攻势太过迅猛了,一环扣着一环。
菌巢近卫率先发难,迈开诡异的步伐向前突进,链枷拖出惨白的残影。
他配合另一名菌巢近卫,协同发起攻势,与希里安正面交锋,其余的囊肿侍从们,则干扰起了伊琳丝。
希里安格开劈向头颅的一击,沸剑顺势削断了一根袭来的副肢,污血喷溅的瞬间,第三把骨刃已刺向他的肋下。
他旋身闪避,剑锋擦过肋下迸出血沫。
伊琳丝那边更为凶险。
囊肿侍从们始终与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持续不断地发射枝芽、孢子云雾等,进行持续的压制。
伊琳丝不确定背誓者的具体位置,不敢贸然出击,只能被动防御。
这时,一名菌巢近卫抓住她的破绽,骨刃重劈在肩甲上,伊琳丝闷哼后退,同械甲胄的关节处传来过载的嗡鸣。
压力如潮水般叠加。
两人像被困在逐渐收紧的铁网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直到,背誓者动了。
他之前一直隐藏在阴影里,持有的火炬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就在伊琳丝格开两把骨刃、身形微侧,露出背部空档的刹那,背誓者黑袍下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没有破风声,没有源能波动。
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下一秒,那柄伤痕累累的长剑袭来,无声地凿穿了同械甲胄的后背。
剑尖从伊琳丝肩头偏上的位置透出半寸,鲜红的血顺着剑身的锈蚀纹路渗出。
这一击精准得可怕,避开了甲胄最厚重的防护层,从关节连接处的薄弱点刺入。
伊琳丝屏住呼吸,反手挥起巨剑,逼退背誓者拔剑后撤,但伤口处已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糜识与衍噬的力量,像是病毒般从伤口里扩散。
“伊琳丝!”
希里安发现了这一异样,紧张地呼喊道。
“没事的,我还可以。”
伊琳丝咬牙坚持,想要予以还击,却发现背誓者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缠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伊琳丝在囊肿侍从间勉强维持战斗,但背誓者的剑如附骨之疽,总会在不经意间杀出。
每一次交锋都在她身上增添新的伤口,同械甲胄表面爬满冰裂般的纹路,内部传来元件过载的尖锐哀鸣。
终于,在又一次硬撼中,背誓者的火炬猛然爆发出惨白强光,伊琳丝下意识闭眼格挡,长剑却趁隙重斩在她胸前。
咔嚓!
同械甲胄彻底崩溃。
外甲四散飞溅,内部的源能回路断裂,溅射出幽蓝的电火花。
伊琳丝重重撞在地面上,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与此同时,希里安刚刚拧断一名囊肿侍从的脖子。
他付出了惨重代价。
左肩鲜血淋漓,一道骨刃留下的伤口从锁骨延伸到胸口,腹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已经糜烂了一片,右腿还在快速的转移中有所扭伤,每一步都带着刺痛。
赐福·憎怒咀恶正疯狂运转,将每一分伤痛都转化为沸腾的杀意与短暂的力量,让他成为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
但肉体是有极限的。
希里安能感觉到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发出警告,失血带来的眩晕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呼吸变得灼热而费力。
“若是有一名苦痛修士……”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加文修士远在千里之外,而自己连眼前的敌人都快斩不动了。
希里安拄着沸剑喘息,周围倒下的尸骸里,仅剩的一名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正警惕地向自己靠近。
他们也没想到,希里安居然如此强大,哪怕伤成了这副样子,依旧能还以痛击。
要不是有一位背誓者在,他们这支突袭组还真没有把握,可以拿下这两人。
“伊琳丝……”
希里安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背誓者正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瘫倒在舱壁下的伊琳丝。
就在他举起长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时,忽然发现了什么。
同械甲胄侧倒着,背部敞开了裂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点点的血迹。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背誓者的身后。
伊琳丝榨干了自己仅存的体力,释放了最终形态。
“赐福·魇魂噬身。”
她嘶哑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无数重叠的怨魂哀嚎。
伊琳丝的身躯开始膨胀、扭曲,血肉疯狂滋长,骨骼刺破皮肤、在脊背上扭曲成狰狞的骨刃丛,化为致密的甲胄覆盖全身。
脸庞被甲片与骨板完全包裹,裸露出了没有嘴唇的猩红牙床,口中利齿参差。
踏入混沌化后,伊琳丝再度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荡起双臂的链刃,劈砍向背誓者。
背誓者没有做出反击,只是无声地望着这头畸变的怪物。
手中的火炬骤然炽亮,惨白的光如实质的锁链,缠绕向伊琳丝的四肢。
她嘶吼挣扎,链刃斩断数道枷锁,但冰冷的辉光过后,却是一柄直刺而来的长剑。
迅捷、致命,贯穿了腰腹。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势,根本阻挠不了混沌化后的伊琳丝,可这一次,她的身躯猛然弓起,所有暴戾的动作瞬间僵滞。
“咳……咳咳……”
伊琳丝痛苦地咳了起来,每一口都吐出大量的血浆。
背誓者从容地抽出长剑,任由她的身体摔倒了下去。
随即,混沌化的躯体开始崩溃,骨板片片剥落,增生血肉如退潮般萎缩,露出其下苍白、布满伤痕与血污的皮肤。
伊琳丝变回人形的躯体蜷缩着,仅存的意识在剧痛与侵蚀中浮沉。
“果然啊,你就是那位受祝之子。”
背誓者掂了掂沾染血迹的长剑,刃锋上泛着一种异样的幽绿。
“别反抗了,这把剑上有着母亲的赐福,正是为你准备的。”
伊琳丝挣扎地仰起头。
来自于菌母的毒素压制了她的源能,强行中断了混沌化,哪怕阴燃魂髓,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驱逐。
“伊琳丝!”
希里安低吼着撕碎了最后那名碍事的菌巢近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扑到她身边。
抱起她那轻得可怕的躯体,指尖触及那蔓延的灰败伤痕。
衍噬的侵蚀已深入内脏。
希里安想站起来,想带她离开,但这一系列的漫长鏖战,也已将他逼至了极限。
前方,背誓者提着剑缓步走来,火炬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祭坛前待宰的牺牲。
背誓者轻蔑地问道。
“哦,还有一位执炬人,你是哪支氏族的?”
绝境之中,希里安没有感到绝望,甚至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相反,心中充盈的只有愤怒,正如在白崖镇的那一夜。
一切都是如此相似,但他曾发过誓,历史绝对不会重演。
掌心的蛇印骤然燃烧。
剧痛沿着神经炸开,却又转化为汹涌的、近乎暴虐的力量洪流,冲刷着他每一寸濒临崩溃的躯体。
希里安在这一刻清晰听见了伊琳丝的心跳。
那微弱固执的搏动,正透过血污与灰烬传来,与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并齐。
灵魂之间的共鸣随之激荡,仿佛两道原本分离的弦,在绝境中震颤出同一频率的哀鸣与怒吼。
视线边缘泛起灿金色的余光,耳畔响起无数重叠的嘶鸣与低语,像是古老殿堂中囚锁万年的魂灵一齐苏醒。
希里安能感觉到,某种束缚的枷锁,正在这共鸣中迸出裂痕,彻底断裂。
声音对自己说。
“赐予你,化育万相,于是,万相演变,是为……”
“——魇魂噬身。”
灵魂的共鸣在此刻圆满。
赐福挣脱了旧有的形态,向着崭新的形态进行演变。
希里安忽然明白,为什么好好先生明明见过许多的受祝之子,为什么却始终在等待自己。
又为何唯有自己,能容纳无序狂嚣的力量。
到了今日,他才后知后觉起,自己身负赐福的真相。
骨质从皮肤下穿刺而出,如活物般蔓延、交叠,凝成苍白的胄甲,关节反转又重组,肌肉膨胀撕裂衣袖。
“菌母赐福的剑刃吗?”
嘶哑暴虐的嗓音从骨质面甲下传出,已不再属于人类。
背誓者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向后退步。
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
“你最好能再刺出第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