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牙号的这一击,收效极为显著。
千变之兽在极致的高温与魂髓之力下,惨叫着松开了所有的肢体,洒下了成吨的腥臭肉块与血雨,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弥漫的灰雾之中。
周遭如海潮般的敌群,也被完全蒸发,极大程度缓解了防守压力。
爆炸留下了巨大环形坑内,还残留着大量的魂髓之力,地面的腐植物消失不见,成了一片炽热的熔岩,进一步拦截起了敌群的前进。
翻滚上升的蘑菇云,更是将炽热的余温完全倾泻在了夜幕里。
仅仅是片刻后,成千上万的有翼妖魔便纷纷坠落了下来,尸体噼里啪啦地摔打在甲板、地面上,砸成了一片片的血污。
但相应的,在这无奈之举下,破晓之牙号也被这极近距离的爆炸波及了。
陆行舰本身的结构进一步崩溃,舰首区域的一侧,外置装甲完全烧红、熔化,布置的火力武装也成了一片残骸。
爆炸发生时,希里安及时躲藏回了陆行舰内。
可还是有大量的热气流从裂隙内渗了进来,掀翻了他的身体,在本就狼藉的廊道内横冲直撞。
希里安倒在角落里,缓和了好一阵后,才慢悠悠地起身。
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经远去,可他耳边的蜂鸣,却又持续了近一分钟的时间。
希里安扶着舱壁,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连忙摘下了破破烂烂的六目翼盔。
然后。
“呕……”
希里安哗啦啦地吐了一地。
在未消化完的晚餐残渣中,混合着一定量的鲜血,其中还有着隐隐的组织碎片,也不知道是内脏的哪一部分。
待吐了个干净,他刚觉得自己舒服一点后,腹部又传来了阵阵痛意。
爆炸引起的剧烈颠簸中,勉强止住的伤口,被再度被扯开,鲜血滴答个不停。
希里安的眼神也少见地变得涣散、茫然。
许久之后,他喃喃道。
“我……我真的是受够了。”
这一路过来,已经不是一波三折了,简直是劫难重重。
希里安猜,自己的命运之线,一定是又粗又大,不然换做任何一个命运之线稍微纤细点的,恐怕早就被剪断,不明不白地死了。
检查了一下六目翼盔,外壳受损严重,但好在主要的视觉系统尚能运行。
重新戴上后,希里安的视野连续切换了几下,许多被阴影覆盖的地方,清晰地映入眼中。
有些是破破烂烂的尸体,有些则是丛生的菌丝。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六目翼盔下传来压抑的、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破损的灯光在头顶明明灭灭,将希里安的影子长长拖曳在沾满污迹的地面上,两侧的舱壁布满裂痕与弹孔,不时有细碎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那是远处仍在持续的炮火与爆炸。
希里安一边行进一边观察沿途的状况,经过初步分析,在此之前,这里应该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室内战。
船员们且战且退,按照先前计划制定的那样,撤离到了第一道防线之后,将这里让给了入侵的敌群。
而敌群们在意识到,从这里无法再取得任何成果后,便纷纷离开了,寻找其余的入侵通道。
来到一处岔路口前,即便已经变得满目全非,希里安还是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擦开了被菌丝覆盖的通道标识牌,他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
好消息,这是一条前往上层甲板的廊道,坏消息则是,敌群应该都聚集在了廊道的尽头,想方设法超前挺进。
自己算是绕行到了他们的后方,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杀回防线内。
“放轻松,希里安。”
他自言自语地攥紧了沸剑,又抽出了怒流左轮。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抱怨现状。
“就算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呢?”
越是深入廊道,混沌威能越是充盈,密密麻麻的菌丝覆盖了上上下下,还生长出了大量的孢囊。
某些狭窄的地方,希里安甚至需要侧身经过。
但他不想侧身。
沸剑呼啸斩过,带起阵阵光焰,将宛如丛林般的菌丝荡了个一干二净。
“该大扫除了!”
希里安欢呼了一声,步伐突然加速,狂奔了起来。
阵阵密集的啸叫声清晰地从前方传来,一同到来的还有模糊的源能反应,以及阵阵枪声。
很快,数名瘟腐骑士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所处廊道的位置,已被巨型投矛完全贯穿,整个区域也被丛生的腐植腐化,到处都是硕大的孢囊,还有游荡的无数妖魔。
伴随着刀枪剑戟的锐鸣,混沌威能此起彼伏。
希里安来的正是时候,一场激烈的攻防战正在进行中。
这片区域处于陆行舰的上层,巨型投矛贯穿舰体时掀开了大面积顶盖,让此处暴露在了阴沉的夜空下,形成一个开阔的露天战场。
刚刚重型魂髓聚爆弹掀起的焚风,同样也掠过了此地,大量的敌人被蒸发、汽化,船员们则及时躲避了回去。
只是当他们再度走出防线时,本以为能赢得一阵喘息的机会,可海量的敌人们再度归来,前仆后继。
希里安踏足此地,裸露的装甲还带着灼热的余温。
十数名幸存的船员依托着临时堆起的掩体,还有灵匠们临时打印出的机枪塔们,向不断涌来的妖魔与恶孽子嗣倾泻着火力。
硝烟、炮火与血肉交织,视野中尽是断壁残垣与疯狂摇曳的火光。
在执炬人们的挺进下,队伍没有继续防守,而是顶着敌人们的冲击缓缓向前推进。
阵线像绷紧的弦,每一步都踏着尸体与鲜血。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枚斜插在断裂处的巨型投矛,其表面爬满了肉植与脉动的菌毯,像一株扎根于躯干上的毒瘤。
队伍之中,一名灵匠格外显眼。
他身形瘦削,背着覆盖整片背部的厚重行囊,深灰色背包上贴满警告标识。
灵匠被五六名执炬人围在中央,形成一道移动的防护圈。
希里安只看了一眼,便清楚了他们的行动。
灵匠背负的是一件经过特化的爆破装置,用来在近距离摧毁难以破坏的巨型结构。
就和先前处理巨型投矛的计划一样,灵匠的任务,是要将它安置在目标上。
但敌人的防守、或者说进攻,比预想的要更加猛烈。
左侧,瘟腐骑士组成厚重的推进阵线。
他们的步伐沉重、整齐,手中腐朽的长戟,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污秽的绿色幽光,将试图突破的船员们逼退。
在瘟腐骑士们阵型的缝隙间,妖魔们如潮水般涌上。
它们无惧死亡,踩着同伴残骸扑向防线,被子弹撕裂、被刀刃斩断,却依然疯狂填补空缺。
空中不时传来刺耳的尖啸。
有翼妖魔们俯冲而下,爪牙直指灵匠所在的护卫圈。
船员们不得不分神举枪射击,弹药在低空交织成火网,将几只俯冲而来的黑影击落,残肢如雨洒落。
突然,右前方传来轰鸣巨响。
一只布满脓疮的大手抓住了舰船的边缘,紧接着,一头酸液兽竟攀爬了上来。
这还是希里安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头怪物,其躯体臃肿、硕大,体表覆盖溃烂的肉瘤与黏液,四肢粗短,但异常有力,爬行时留下冒着白烟的腐蚀痕迹。
最骇人的是那张几乎裂至胸腹的大口,咽喉深处积蓄着腐臭的酸液。
“注意!”
一名船员嘶声预警,话音未落,酸液兽已仰头怒吼。
哗啦——
腐蚀性酸液从口中喷涌而出,并非直线射击,而是呈扇面横扫。
酸液所过之处,触及之物嗤嗤作响。
数头妖魔被卷入其中,顿时溶解得只剩骨架,还有两名船员躲避不及,手臂被溅射到,皮肉冒出刺鼻白烟,喉咙里压抑着悲鸣。
更致命的是,这道酸液幕墙正好封锁在了前进的路径上,宽达七八米的腐蚀带横亘前方,区域持续沸腾、白烟弥漫。
一名执炬人喊道,“无法通行!”
灵匠被强行按在掩体后,他死死护住背包,脸色因紧张而苍白。
队伍的推进被迫停滞,而瘟腐骑士的阵列正趁机压上,空中的有翼妖魔们再度聚集。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攻势,还在队伍的承受范围内,可紧接着,酸液兽再度张口。
喉间的腐蚀储备隐隐鼓动,直扑最近的一名执炬人。
他正向后挪动,眼中映出那张急速逼近的、布满倒齿的深渊巨口。
执炬人双手攥紧剑柄,心想着。
“该死的……”
酸液兽的扑咬如此迅速,他完全没有时间规避,哪怕有余力做出防御的架势,可在那层层叠叠的巨口之下,自己真的能幸免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锋锐的尖齿将率先刺破自己的皮肤,截断了骨骼,蕴含的酸液与毒素,则会令整条肢体病变,就算生还下来,被咬食的部分,也必须切割、截肢。
即便执炬人可以爆发出魂髓之火,可那星星点点的火苗,落在酸液兽的庞大躯体上,也不过是留下几处微不足道的创口罢了。
在这绝望之际,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它来的太快了,与空气激烈摩擦,竟发出尖锐的呼啸,直直地凿进酸液兽大张的口腔中。
撕裂了上颚软肉、撞碎成排利齿,余势不减地一路向下。
咔嚓!
颈骨断裂的闷响被血肉撕裂的湿黏声掩盖。
来者贯体而过。
破碎的食道、糜烂的胃囊、绞断的肠管,以及被搅成糊状的深绿色腐蚀腺体,全都随这一击从腹腔的巨大破口中抛洒出来,噼啪淋在焦黑的甲板上,冒着嗤嗤白烟。
执炬人愣在了原地。
上一秒他还面对着生死危机,下一秒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酸液兽剧烈一颤,浑浊的眼球充血暴凸,身子缓缓地向后仰去,再度摔回了下方的黑暗里。
直到这时,它身后的那片污秽才完整地展现了出来,也让执炬人看清了那黑影贯穿了酸液兽后,又去向了何方。
那是一把巨剑,由金属完完全全铸造的实心巨物。
在某人的全力投掷下,它以简单到纯粹的动能贯穿了酸液兽,并进一步地向后贯穿,直接将数名瘟腐骑士碾成了烂泥,一举冲散了他们构建起的推进线。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蓝焰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将拦截在前路的酸液们,一并灼烧蒸发,荡开了一条前进的路线。
焰光渐敛,蓝焰余晕之中,一具森严的同械甲胄踏出。
执炬人愣了愣神,惊呼道。
“护卫长!”
伊琳丝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战场,凭借受祝之子间的共鸣,轻而易举地在远处的阴影里,窥见了那苍白六目。
见到了希里安,一直以来她心中的那份危机与不安,终于散去了些许。
只是这一系列的心理变化,外在中没有过多的表现。
她冷冷地说道。
“你们的进度有些缓慢了。”
听到这番话,执炬人像被批评的孩子般,充满歉意道。
“我们的行动遭到了敌人顽强的阻击,还有刚刚的引爆……”
伊琳丝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失真的声音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