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孢囊圣所的入侵,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出人意料地平静。
原本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敌人会接连不断地发动骚扰、突袭,用无尽的压力拖垮防御者的意志。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
没有警报,没有骚动,甚至连异常的事项都未曾发生在城邦内。
仿佛那场入侵只是一场惊醒众人的噩梦,噩梦过后,世界再次陷入了某种紧绷的沉默。
在这份怪异的沉默中,理事会全力推动着战后的重整。
层级一与层级二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枢纽都被改造成了防御阵地,厚重的护墙沿走廊竖起,自动炮台隐蔽在结构夹角……
当混沌再次入侵之际,它们要面对的也不再是惊慌的人群,而是一片由钢铁、火药构成的丛林。
居民大多已疏散至更深的层级三与刚刚开放的层级四。
那里暂时远离前线,由理事会统一配给物资、组织安置,生活虽然简朴,却有种秩序下的安稳。
希里安等人也跟着迁移到了层级四。
他们没有选择聚居区的公寓或集体宿舍,而是向理事会申请了一个带有供暖系统的宽敞车库。
车库很快被布置成了临时据点。
靠墙堆着物资箱,睡袋铺在载具一侧,一个小型加热器嗡嗡运作,驱散地下的阴冷。
布鲁斯趴在睡袋旁,耳朵却总竖着,像是在执勤。
某一天,布雷克来看他们,见到这幅车库营地的景象,不禁挑起眉问道。
“你们这是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希里安只是笑了笑。
显然,布雷克并不清楚他们在荒野逃亡的经历。
在众人的计划中,一旦警报再响,他们可以在三十秒内从温暖的睡袋钻进合铸号内,再用十秒启动引擎、冲出车库。
这比从公寓楼道里挤出来要快得多。
希里安甚至已经规划好了三条不同方向的撤离路线,并用粉笔在车库内墙上做了简略标记。
因此,当整座城邦都笼罩在备战气氛中时,这两男一狗把日子过成了一场随时可以出发的郊游。
车库外摆着几张破破烂烂的旧沙发,希里安坐在上面,在冬日的低温中不断地思考。
“该怎么办呢……怎么办。”
入侵事件结束后,希里安像是被世界遗忘了般,无论是理事会,还是破晓之牙号,都没有主动向他发来讯息。
而他又明确地知晓,自己猎杀丹尼尔的所作所为,绝对瞒不过他们的视线。
希里安不清楚两者对他的态度,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捋不清,接下来的何去何从。
即,最开始思考的那样。
是否要与伊琳丝同行,绑定在破晓之牙号,以度过这场危机。
诸多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堆积成山,到了最后,希里安放弃了思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自己要见一见伊琳丝。
在受祝之子间的共鸣与信任下,希里安相信,在自己头疼之后的事项时,伊琳丝也一定在为自己考虑。
伊琳丝想方设法地帮助自己脱离这场危机,正如破晓之牙号为她牺牲的那般。
半掩的卷帘门后传来微弱的叹息声。
这阵安宁的日子里,埃尔顿也没有闲着。
他终日坐在燕讯通讯台前愁容满面。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解,以及种种危机的冲击,埃尔顿多少从悲伤的情绪里走了出来,可随着宁静的生活降临,紧绷的神经松弛……
他又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了起来。
莉拉怎么样了?
她有从灾难中幸存吗?
就算埃尔顿再怎么接受现实,可心中那份对莉拉的感情,仍有大量的残留,并在心底激起一连串的回响。
种种情绪的挤压与碰撞下,他再一次地坐在了燕讯通讯台前,笨拙地描述心情、想法,再尽可能地将这些繁琐的文字精简,直到只剩下寥寥几句关切的言语。
埃尔顿不再奢望情感上的肯定,仅仅是想确定。
确定莉拉还活着,盼望她的回应。
希里安大概能理解埃尔顿的心情,但也对此无能为力,最多是让出一个私密的空间,令他的情绪慢慢发酵。
“哈……”
希里安吐出一口白气。
这时,哒哒哒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扭头看去,布鲁斯正耷拉着脑袋,从荒凉的街道外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推车,里面堆放了浸满机油的零件。
在合铸号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段日子里,布鲁斯跟拾荒者一样,浪迹在各处废墟之间,赶在理事会的灵匠到来前,尽可能地回收一些有价值的机械残骸。
随后,布鲁斯会把它们分类、质变,提取出诸多的稀有金属,将其锻造、塑形,再改装至合铸号上。
才几天的时间,合铸号就覆盖上了一层临时的外置装甲,并在装甲上粗劣地焊接起诸多的火力武装,令整具载具变得越发臃肿狰狞。
唯一遗憾的是,经过数轮排查,布鲁斯依旧没有找到合铸号异常损耗的病因,只好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问题不大。”
布鲁斯总这样解释着。
“只要还能运行,就别太担心,反正有天工铁父保佑呢。”
它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外置装甲上,铭刻下一连串关于天工铁父的祷言。
时间回到现在,希里安望着垂头丧气的布鲁斯,好奇道。
“怎么,收废品被人追了?”
布鲁斯白了他一眼,回答道,“我听理事会的人讲,今年的复兴节取消了。”
“唉,我还挺期待那个节日的。”
听到布鲁斯这样说,希里安这才恍惚记起那个曾被众人反复提及的节日。
复兴节。
理事会原本计划借此重振低落的士气,可惜一切尚未开始,就被孢囊圣所的入侵彻底打乱。
如今节日预案还压在某个文员的抽屉里,上面可能已落了一层薄灰。
没有人再提起复兴节了。
当下,人们更关心的是防区加固进度、下一轮疏散安排,以及外壁高墙还能挺立多久。
大多数的居民聚集在避难区域的角落里,裹着统一发放的隔热毯,彼此靠着肩膀取暖,偶尔有人低声念起旧日的祝词,或是对着冰冷的手心呵气,许愿这个冬天能早点结束。
布鲁斯没再多说什么,低下脑袋,推着那一车沾满油污的零件钻过半掩的卷帘门。
金属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过了不久,车库里再次传来敲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