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梅尔文卸下重责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逼退千变之兽、瓦解孢囊圣所的攻势后,破晓之牙号返回了孤塔之城内进行新一轮的抢修与维护。
执炬人、除浊学者、灵匠……
无论是理事会,还是冷日氏族,以及孤塔之城内的其它超凡势力们,都一并行动了起来,尽其所能地清洗城邦内部的混沌污染,并加固外壁高墙的防御。
一场场紧急会议被召开,这一次当权者们不再为了蝇头小利而争吵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变得通情达理了起来,仿佛彼此是手足兄弟,誓要死死地抱团在一起,捍卫孤塔之城。
这可真是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幕,所有人终于齐心协力了起来。
但在下一秒,他们又互相指责、咒骂,追问丹尼尔为何会背叛,并怀疑在场的其他人,也许是背叛者的同谋。
梅尔文足够厌倦会议了,见到他们这番丑态时,更是倍感煎熬与荒谬。
没完没了的争吵与猜忌中,他默默离场,回到了舰桥处。
布置完后续的一系列任务后,梅尔文顶在巨大的疲惫将自己击倒下,无声地离开了舰桥,回到了自己的舰长室里。
舰长室离舰桥并不远,由于设计缘故,通往这里的走廊被刻意隐藏在了视野盲区里,很少有人留意道。
经过身份验证后,梅尔文回到了自己那间昏暗的卧室内。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一屋子的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酒精、烟草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床垫上的被子没有形状地堆叠着,几件衬衫和制服随意搭在椅背或扔在地上,有的沾着油污。
墙角堆积的空酒瓶,数量足以显示一段不短的颓唐时光。
地板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烟灰,被踩踏出杂乱的痕迹,与散落的烟蒂混在一起。
几张揉皱的报告纸半掩在杂物下,字迹已被污渍浸染。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在舰桥上腰背笔挺、决策果决的梅尔文舰长,私底下过着近乎自我放逐的生活。
他从不让人进入这个房间,更拒绝任何形式的整理服务。
污垢日积月累,最终变成了这副连他自己都觉得刺眼又可笑的模样。
他穿过这片狼藉,推开一扇侧门,进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更衣室。
这里整洁、有序,只有必要的家具。
他将身上这套、象征破晓之牙号舰长职责的制服脱下,仔细挂进衣柜。
柜门合上的瞬间,肩头那无形的重压似乎也随之被暂时封存。
他不再是那个必须为整艘陆行舰负责的梅尔文舰长了。
至少在此刻,他只是梅尔文自己。
这个念头让一直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整个人显出一种被抽空力气的萎靡。
梅尔文扶着墙,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小冰箱前,习惯性地伸手去拉门。
里面通常冰镇着能让人短暂麻木的啤酒,但手指触到冰冷的门把时,他停顿了。
悬停了几秒后,收回了手。
当下的局势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放纵与逃避。
他对自己说。
梅尔文转身,推开了卧室里另一扇不起眼的门。
门后是一间近乎空无一物的静室,墙壁光洁,地板一尘不染,唯一的物件是中央一张旧坐垫,中间凹陷的痕迹显示它被长期使用。
梅尔文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杂乱与气味隔绝。
他深吸一口洁净、冰冷的空气,在垫子上跪坐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冥想。
他并非追求精神的超脱,而是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进行强制冷却和系统自检。
首先,缓解的是肉体深处传来的、积攒了数日的疲惫钝痛,接着,是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当外在的干扰被降至最低,纷乱的情报与战场数据开始在意识中有序排列、碰撞、拼接。
梅尔文分析着。
此次孢囊圣所的入侵,混沌力量直接在城邦内部爆炸,对各个层级造成了严重的损伤。
好在,理事会在地下空间,建立了大量的自动工厂,无论是食物还是建材,只要灵匠们的生产线不出问题,重建工作很快便可以完成。
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大众们亲身经历了一场大范围的混沌事件。
这场引爆的灾难,对市民们造成了强烈的冲击与恐慌,而恐慌,往往是城邦内部崩塌的开始。
难以想象,会有多少邪异的声音在午夜里响起,诱惑着市民们望向外壁高墙后的可憎景观。
并且,因丹尼尔的背叛,理事会内部本身,也要进行一系列的筛查。
恐慌将从普通人蔓延至超凡者之间。
那么是要继续之前的流程,固守孤塔之城,还是设法在孢囊圣所未能集结起新一轮的攻势前,尝试突围呢?
不……不能继续固守了。
之所以会选择前者,正是因为丹尼尔一系列的逼迫,而这背后显然有混沌诸恶的指使。
那么……
梅尔文忽然睁开了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瞳中,映射着不安的微光。
自己是否可以趁着理事会内部混乱之际,夺过主导地位,重新进行谈判,获得足够多的物资与力量,尝试突围?
不止如此。
在城邦满目疮痍、秩序震颤的情况下,自己不仅可以重新占据主导权,甚至可以凭借破晓之牙号的力量,反过来影响理事会。
从他们的手中夺过孤塔之城的控制权,将所有的利益尽归于旅团。
“是啊……”
那恍然大悟的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通透感,像是终于看穿了一直蒙在眼前的薄纱。
薄纱之后,并非真相,而是深渊。
“我明明可以将所有的力量,一并夺走,为之后的远航,保驾护航。”
梅尔文的头颅渐渐低垂下去,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脸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充满血丝的眼瞳,从指缝间露出。
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火星被点燃,微弱的闪烁,不安地跳动、扩散。
“对……就是这样。”
他捂着脸,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
“固守?等待?多么愚蠢的被动……我们明明可以更加主动些,更不要说,在离开之前,为什么不能再点一把火呢?”
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温度在无声下降。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对,就在孤塔之城内,诱导孢囊圣所,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再次大举入侵。”
他的语速加快了,编织起一幅黑暗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