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使混沌诸恶们与理事会、与这座城里剩下的一切,互相消耗,彼此撕咬。
等到它们都精疲力尽,血流成河……”
梅尔文的脸庞因兴奋而微微抽搐,眼神炽热得近乎癫狂,却又空洞得像灵魂已被抽离。
“至于孤塔之城本身……”
他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角度。
“这并不重要。”
一丝纯粹的、黑暗的、疯狂的念头,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骤然在思维的湖心晕染开来。
它不是逻辑的产物,而是从疲惫、压力、绝望与长期压抑的野心中滋生出的毒藤,一经出现,便以瘟疫般的速度蔓延、扩张,侵蚀着每一寸理性的疆土。
“只要能护送受祝之子离开……”
低哑的声音在狭窄的静室里反复碰撞、回荡。
“一座城邦的牺牲是廉价的,是值得的,是必要的代价。”
随着逐渐病态的自我说服,静室内原本柔和恒定的白光,肉眼可见地灰暗、衰减下去。
光线不再均匀,而是扭曲着向梅尔文所在的位置坍缩,又或者,是被他周身开始弥漫的东西所吞噬。
墙角、地板缝隙、阴影覆盖的每一处角落,浑浊粘稠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阴影,其中翻滚、泛起大量细微的黑色粒子,如同活性的灰烬,又像是凝聚的恶意,它们飘浮、汇聚,拥有生命般,缓缓向中央那个跪坐的身影笼罩而去。
将他一点点包裹进一个不断膨胀的黑暗茧房。
“但……为什么呢?”
梅尔文忽然五指如钩,狠狠抓向自己的脸庞。
这一次的力道之大,仿佛要撕裂皮肤,抠穿骨骼,将底下的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挖出来。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裂痕。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为她牺牲?”
质问变成了低吼,在密闭的黑暗空间里撞击。
“仅凭她是受祝之子吗?可我分明比她更有资格,更可以承载这份力量……”
粘稠的黑暗彻底包裹了他。
浓郁的、翻滚的阴影之中,一道更加深邃模糊的身影,正一点点地从梅尔文背后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像是梅尔文沸腾的负面情绪、膨胀的疯狂野心、被悄然污染的灵魂……所剥离出的实体。
影子般的恶灵,伸出由流动黑暗构成的手臂,从后方缓缓拥抱住梅尔文本体冰冷的身体。
抚摸过胸膛,感受着其下激烈紊乱的心跳,冰凉的指尖暧昧而惊悚地划过紧绷的脸颊,与抓挠脸庞的手重叠。
阴影张开口,以梅尔文的声音说道。
“是啊,如果我是受祝之子的话,我定将作出比她更辉煌的伟业。”
“这力量本该属于我。”
“一切都将属于我。”
黑暗茧房缓缓闭合,快要将最后一点光线与理智的声响隔绝在外之时,一道久远的身影从记忆的坟墓里浮现,在梅尔文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陷入疯狂的思绪停滞了一瞬,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过了足足半分钟后,梅尔文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都想了些什么、说了什么、将要去做什么……
他惊恐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身子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静室内的灯光明亮、柔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也不存在所谓涌动的黑暗,好像先前种种,只是压力过大下的幻觉。
梅尔文深吸了一口气,推门离开,逃离一处疯狂的魔窟般,狼狈地躲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一头栽倒在床铺上,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紧闭的双眼下,充满了后怕与不解。
“为什么?”
梅尔文反复质问自己。
声音在空荡的卧室中低回,撞上墙壁带来微弱的汇银。
为什么自己竟会滋生出如此疯狂的念头?竟要将整座孤塔之城当作诱饵,漠视千万人的生死,只为了那所谓至上的利害?
空气里残留的酒精气味变得诱人。
他不再抵抗,径直走向小冰箱,取出一瓶冰镇的啤酒。
瓶盖旋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像一道短暂的镇痛剂,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
可这松弛并未带来解救,反而让心底那个声音更加尖锐。
他继续追问,快要将自己剖开。
“为什么我会嫉妒伊琳丝?觊觎那份本不属于我的力量?”
思绪如潮水翻涌。
若不是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拉回,此刻的他,或许已坠入疯狂的深渊,做出无可挽回的举动。
是压力过大吗?
不,他经历过黑暗世界的漫长航行,眼前的危机不过又一重风浪。
是遭到了混沌污染?
也不可能。
身为高阶执炬人,他早已习惯与低语和侵蚀共存,这种程度的污染,绝不足以扭曲他的心智。
除非……
梅尔文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刺向卧室昏暗的一角。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堆积的杂物与阴影。
但他能感觉到——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那里。
静默地窥视着他,无声低笑。
一段尘封多年的对话,骤然撞入脑海。
那时他还年轻,曾天真地问导师,为何有些人心怀正义,不曾遭受任何混沌的污染与腐化,但最终仍走向了偏执与癫狂?
导师的回答明确又模糊,像一则古老的警示。
那时的梅尔文不懂。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又听许多人重复过那个答案,但未曾亲眼见证,心底总存着一丝怀疑。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觉察到它的存在。
邪念。
梅尔文操起空酒瓶砸向角落,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后,碎裂落了一地。
那里依旧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