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刺目的电光渐息、飞扬的尘埃缓缓沉降,丹尼尔依然屹立于大地之上。
而他的周围、曾遍布残垣断壁的废墟,已化作一片平坦死寂的沙漠。
只有零星扭曲的钢筋,从粉化的尘土中刺出。
希里安从边缘尚且屹立的废墟里缓缓起身,自己的骨头好像又断了几根,还有着一定程度的脑震荡,视野呈现出诡异的重影。
希里安吐出了一口污血,顿时觉得好受了不少,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起一抹倔强的笑。
苍白雷暴推开他的同时,锁刃剑的复仇也已临近。
远处,丹尼尔身躯骤然停滞。
一道纤细的血线在苍白的脸颊无声浮现,随即,近半张脸如断裂的陶面具般缓缓滑落、垮塌。
皮肤柔软地耷拉下来,暴露出下方绝非人类所有的血肉构造。
无数猩红与暗紫的肉芽在其中疯狂蠕动、纠缠,好像头颅内部早已被蛀空,塞满了不断增殖的蛆虫。
肉芽彼此挤压、钻探,偶尔绽开细小的裂口,渗出浑浊的黏液,像是一团被强行捏合、仍在持续异变的活体肉瘤。
希里安凝视这伤口,心中浮现出关于混沌化的更多认知。
在混沌化的影响下,个体每一次畸变之后,即便外表暂时恢复常态,肉体深处也早已烙印下扭曲的痕迹。
也许是皮肤上多出了一些角质,也可能是瞳色发生了变化,又或是肢体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病变。
而当混沌化深入至丹尼尔这般程度时,便再无逆转的可能,就像瘟腐骑们,其存在本身,已成为一场不可挽回的堕落进程。
“以我的性子,本不会和你们这种东西多废话什么。”
希里安擦去嘴角的血渍,“但事到如今,我还是不由地想问……”
“这值得吗?”
不久前与布雷克的对话再次回响耳边。
他继续道,“灵魂彻底坠入混沌,肉体走向永久的畸变,向菌母奉献了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更崇高的力量?追逐虚幻的永生?
还是沉溺于某种被彻底曲解的、自以为伟大的理念?”
回应希里安的不是丹尼尔,而是一道从身后响起的冷淡嗓音。
“是邪念。”
伊琳丝搀扶着残墙缓缓现身,
“他的身上,有强烈的邪念。”
邪念一词如钥匙般打开了希里安的记忆之匣。
他想起了德卡尔,那位陷入偏执与疯狂的城卫局局长,以及之后与罗尔夫的长谈。
恶孽的祝福与宠爱只是最终呈现的结果,真正的源头,是最初悄然滋生、被不断放大与歪曲的思绪。
“邪念……”
希里安低声品尝这个词汇。
仍有更多的谜团笼罩着自己,但他已经没时间去思考、问询了。
丹尼尔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蠕动的声响,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两人再度压迫而来。
锁刃剑几乎将他那小半张脸完全斩裂,但对混沌化到如此程度的怪物而言,头颅早已不再是承载意志的必需。
创口处,无数新生的肉芽如纤细的血蛇般疯狂溢出,又似绽放的海葵触须,在空中狂乱地卷曲、延伸、挥舞,发出湿黏的窸窣声。
伊琳丝目睹了刚才惊心动魄的交锋,清晰地认识到,希里安确实能对抗丹尼尔,但也仅仅是对抗。
源自御座命途的震荡力量宛如无形的磨盘,持续战斗下去,希里安的骨骼与内脏迟早会被一寸寸碾成血泥。
“希里安,撤离吧。”
伊琳丝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决,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有办法活下去。”
希里安摇了摇头,目光始终锁定在步步逼近的阴影上。
他重复着先前的话,语气却更为深沉。
“我不会放弃你,至少现在不会。”
声音略作停顿,语气低了些,带着坦然的无奈。
“以及,我明白,我尚未赢得你全部的信任。”
短暂的喘息让晕眩感稍退,希里安双剑交击、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颤鸣。
“但很遗憾,伊琳丝。”
他的话语毫无征兆,“我没时间和你从头培养信任与默契了。”
希里安背对着她,朝向那愈发逼近的庞大轮廓,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烟尘。
“直说吧!
我对你有种极为强烈的共鸣感,我想,你也是如此。
因此,无论是在破晓之牙号上,还是后来理事会的任务里,你才对我照顾颇多。”
这句话像是精准投出的匕首,刺穿了伊琳丝惯常的冰冷面具,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内心深处精心掩藏的秘密,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希里安接着说道,声音笃定。
“我信任你,伊琳丝,在那共鸣之下,我们同源。”
伊琳丝愣了一下,想起他焰火的焰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诚实且小声反驳。
“你不是冷日氏族的一员。”
“……”
过于朴实而直接的回答,意外地搅乱了此前凝重的气氛,酝酿的磅礴情绪,被这一句话戳得有些发怔。
希里安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这只是个比喻。”
“哦……”
伊琳丝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
希里安的语调升高,锁刃剑猛然插入身旁龟裂的地面,稳住身形。
不慌不忙地摘下了焦黑破损的手套,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像是离别的招呼。
“看吧。”
声音在废墟的余烬中回荡,低沉而清晰。
“我们不止同处于炬引的血誓之下,更是被同一道宿命死死纠缠。”
言毕,希里安微微侧头,眼瞳里浮现起熔金色的光芒。
伊琳丝僵立在原地,目光如被钉住般,死死锁在他掌心那衔尾蛇之印上。
她看着希里安前冲、纵身跃起。
咒焰自他剑下咆哮而出,化作一片席卷废墟的炽热狂潮,焰浪与震荡撕扯着空气,在昏暗中绽开暴烈而短暂的光明。
此时此刻。
伊琳丝没有震惊的抽息,没有恍然的颤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她只是静静看着,眼眸像深潭映般,照出漫天大火,表面依旧沉寂,深处却有什么被悄然点燃。
伊琳丝抬起左手,在护臂上沉稳一按。
武库之盾迅速展开,幽蓝的光晕涟漪扩散。
一列列巨型武器的虚影自光中浮现,环绕她缓缓旋转,像是沉默的仪仗。
伊琳丝的指尖掠过那些狰狞的轮廓,最终停驻在那把最为熟悉的巨剑虚影上。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伸出手,握向剑柄。
虚幻在触碰的瞬间,转为沉甸甸的真实。
伊琳丝双手握住剑柄,顺势将巨剑提起。
那足以压垮常人的凶器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好像只是拾起一片羽毛。
也是在这一刻,伊琳丝那向来冰冷的脸庞上,奇迹般地浮现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低声道。
“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