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于御座命途，混沌化后具备了更强的杀伤性，并且还保留一定程度的理性。”
“我们可以试着潜行出去。”
希里安迅速提出方案，指向层级结构的黑暗深处。
“沿着这些断层往外移动，只要脱离这片被污染的区域，我们就安全了。”
“我试过了。”
伊琳丝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片区域被高浓度的混沌威能完全覆盖，外围的雾霾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壁垒，一旦接近，立刻就会引起丹尼尔的注意。”
她稍作停顿，补充了更致命的一点。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混沌威能浓度还在持续升高，就像一处在白天强行升起的狭间灰域。”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希里安已经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
早在和布雷克冲向巨型菌巢时，他就隐约察觉到了，混沌的力量正在此地不断汇聚、叠加，如同不断注水的水缸。
最终，它会压垮现实的“底部”，将这片区域，连同其中的一切，彻底拖入灵界的深渊。
而孢囊圣所费尽心机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圣物。
为了那那空荡荡的铁棺。
希里安眼神复杂地打量眼前的伊琳丝，向自己阐述现况的同时，她还在调整呼吸，忍耐浑身的痛意，尽快恢复体力。
不浪费一分一秒，理性平静坚韧，如同一柄冰冷的短剑。
忽然，伊琳丝的表情有了一丝无法控制的紧绷，下意识地捂住了腰腹。
有鲜血正汩汩地从她指缝里溢出。
希里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伊琳丝肤色的白皙与失血的苍白混淆在了一起。
鲜血滴答在了地面，猩红刺目，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那头本该远去的庞大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步伐。
丹尼尔缓缓回过头，那颗嵌在巨躯上的苍白头颅，精准地锁定了两人藏匿的方位。
悲悯的神情骤然扭曲，张开那比例失调的口腔，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骇人狂啸。
怒吼不再是单纯的声音，它化作肉眼可见的、层层叠叠的冲击气浪，裹挟着碎石、尘埃与菌丝碎块，海啸般扫过废墟。
噼啪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烟尘被暴力掀起，成了一片浑浊翻腾的雾霾。
紧接着，他抬起那异化成骨刃钩爪的沉重前肢，重重地拍向地面。
短暂的死寂。
随即，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密集裂痕，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震耳欲聋的崩解声中彻底塌陷、粉碎。
地动山摇！
两人藏身的层级结构发出钢筋扭曲的尖啸，如同被推倒的骨牌，开始连环垮塌。
巨石与残骸暴雨般坠落。
“该死，我们被发现了！”
希里安一把搀扶起伊琳丝。
她刚迈出两步，身体便猛地一歪，险些踉跄摔倒。
直到此刻，希里安才清晰地看到，她大腿外侧布满了擦伤与血痕，脚踝处呈现出不自然的变形。
伤势远比看上去严重，可伊琳丝脸上依旧没有痛苦的神色。
她面无表情，用力将变形的脚踝向下一踩。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脚踝处传来，她强行锁住了伤处，站直了身子。
伊琳丝刚想迈步逃亡，就被希里安一把扛在了肩上，沿着幽暗的断层通道撒腿狂奔。
急促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身后，丹尼尔那山峦般的躯体撞开了障碍，紧追不舍。
所过之处，坍塌如影随形，通道顶部不断崩落，仿佛整片空间都要被他的怒火碾碎。
希里安猛地从一处缺口跃出，重新冲入上方弥漫着孢子和烟尘的废墟群，在残垣断壁间狼狈地跳跃、闪避，同时头也不回地向后甩出咒焰。
丹尼尔的躯体上炸开一团团炽目的火光。
曾经无往不利的咒焰，此刻像撞上礁石的浪花。
火焰只能短暂地灼烧体表的秽物，激起一阵焦臭的黑烟，稍稍延缓那巨兽的步伐，无法造成有效的杀伤。
希里安心下一沉。
对于阶位低于或等于自己的混沌仇敌，咒焰能形成压倒性的净化与毁灭。
可一旦敌人的阶位远高于自己，比如眼前这头完全混沌化的丹尼尔，咒焰的杀伤力便显得力不从心。
这倒在希里安的预料之中。
如果咒焰能轻易焚毁一名阶位四的强敌，那他反而要怀疑，自己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某位不可名状存在的宠爱。
追杀仍在继续。
经过一段时间的亡命奔逃，身后的沉重轰鸣声似乎渐渐远去、停歇。
希里安紧绷的神经稍缓，以为甩掉了那头怪物。
他一边扛着伊琳丝在废墟间穿行，一边下意识地回头确认。
目光所及，却是触目惊心的一幕。
丹尼尔并未放弃。
那头畸变的巨兽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上，布满钩爪的粗壮双臂正深深插入一栋垮塌过半的矮楼地基。
无数灰绿色的菌丝，从体表与伤口中狂涌而出，如同活化的粘稠胶质，迅速缠绕、包裹住散落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断裂的金属框架……将所有残骸粗暴地糅合、挤压在一起。
菌丝疯狂增殖、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硬生生将数千吨的废墟碎块捏合成一颗庞大、不规则的陨石。
丹尼尔将它硬生生地举起了起来。
随后，在希里安不可置信的注视下，那颗强行糅合的巨物，被一股蛮横极致的力量抛向高空。
它划出一道低矮、沉重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闷雷般的呼啸，跃升至两人头顶的正上方。
阴影如死亡的帷幕骤然降下，将希里安与伊琳丝完全笼罩。
约束巨物的菌丝达到了极限，在半空中寸寸崩断、瓦解。
千百吨的碎块、钢筋、混凝土如同被引爆的山体，在震耳欲聋的崩解声中轰然散开，化作一场覆盖天穹的死亡暴雨，朝着下方的大地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
鼓点般密集的撞击声，顷刻间吞没了一切声响。
本就支离破碎的地面被砸出无数深浅不一的坑洞，碎石与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残垣断壁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尘埃冲天而起，将视野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抓紧！”
千钧一发之际，希里安将全身力量灌注于沸剑，朝着脚下龟裂的地面悍然刺落。
剑锋没入的同时，极致的高温熔穿岩层与结构，他抱住伊琳丝，借着下坠的势头，奋力撞开熔融的缺口，朝着下方的层级结构纵身跃去。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一秒，原先立足之处被一片密集坠落的残骸彻底淹没、碾平。
两人再次跌回了阴影里，像是钻入下水道内的老鼠。
头顶传来丹尼尔沉重而持续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钟摆，一下下叩击着两人心脏。
每一次震动都让灰尘簌簌落下，碎石沿着裂缝滚落。
希里安咬紧牙关，从手臂上硬生生拔出一枚深深嵌入的金属碎片。
尖锐的刺痛中，他只是闷哼一声，随手将染血的碎片丢开。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了一眼。
伊琳丝的脸色因失血愈发苍白，呼吸带着极力压抑的轻，希里安则浑身尘土，狼狈不堪。
无需言语，他们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疲惫与绝境。
“他的目标是我。”
伊琳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可以引开他。”
希里安被这句话激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当撞上伊琳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时，所有的怒意又像砸在了铁壁上，无处发泄，只剩下一阵无力的烦躁。
“我可不是懦夫，伊琳丝。”
他压低声音，“把你丢出去换条生路？这种事儿我干不出来。”
希里安喘了口气，追问道。
“为什么他的目标是你？孢囊圣所搞出这么大阵仗，不应该是为了那口铁棺里的圣物吗？”
伊琳丝沉默了。
那一两秒的停顿在压抑的空气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只有头顶越来越近的、碾碎砖石的脚步声在催促。
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动。
“这是秘密。”
该死的，希里安承认伊琳丝这种冷漠的态度确实会勾起了他人强烈的好奇，但在此刻、在下一秒就可能被砸成肉泥的关头，这种遮掩简直让人想把拳头攥出血来。
就在希里安的耐心即将被烧穿时，伊琳丝再次开口。
“但希里安是朋友，可以分享秘密。”
说完，她动作有些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缓缓跪坐下来。
沾满污迹的双手绕到颈后，摸索到了作战服的拉链头。
嘶啦——
拉链被向下拉开的声音，在废墟夹缝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贴身体的布料随之向两侧松脱，从肩头滑落。
她没有完全脱下，只是将衣服褪到了肩膀以下，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伊琳丝微微偏过头，努力向后仰起脖颈，将左胸上方、靠近心脏位置的区域完全暴露在希里安眼前。
若是在别的故事里，这或许是暧昧缱绻的一幕，生死绝境中，美丽的少女主动褪去衣衫，向你展露身体的秘密。
希里安心中没有升起丝毫旖旎。
相反，他的目光在触及的一瞬便死死凝固，一股冰凉的、近乎战栗的悸动从脊椎窜起，化为汹涌的悲伤与喜悦，堵住了喉咙。
伊琳丝抬起手指，轻轻点在锁骨下。
“他们是为了这个而来。”
首尾相噬的繁琐印记，正泛起熔金色的光芒。
——衔尾蛇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