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变之兽的降临，将这场入侵事件升级为了孤塔之城与孢囊圣所的全面战争。
梅尔文亲自坐镇破晓之牙号，指引冷日氏族对敌人的攻势发起反击，一旦外壁高墙失守，哪怕层级内的战斗取得了全面的胜利，等待孤塔之城的仍旧是毁灭。
接二连三的震动袭来。
这不再单纯是层级的震颤，而是整座孤塔之城都在哀鸣、摇晃。
希里安试图从通讯频道获取战况，但随着深入撞击坑中心，强烈的混沌威能干扰了一切信号。
耳机里只剩断续的、非人的嚎叫，像是有东西正贴着耳道蠕动爬行。
越往深处，废墟的怪异越加清晰。
建筑残骸与菌巢碎块交融生长，形成类似血肉与岩石混合的畸形结构。
硕大的脓包在断墙间搏动，每隔几秒便接连破裂，溅出泛黄的酸液，滑过物质表面时嘶嘶作响，腾起刺鼻的腐臭味，像尸体与锈蚀混杂的气息。
希里安捂住口鼻。
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孢子粉尘的粗糙触感。
四周弥漫的雾霾凝固成半透明的墙，将这片区域彻底隔绝。
有那么一瞬间，希里安都怀疑，这里不再是战场的一部分，而成了正在自行生长的、活着的怪诞腔体。
先前，摧毁净化帷幕的混沌威能归于平静，他丢失了目标，只好放缓了脚步，谨慎地前进。
对方能一举击杀一整支执炬人小队，并且还重伤了西耶娜……
希里安很清楚，自己接下来面对的强敌，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体内的魂髓无声阴燃，咒焰蓄势待发。
此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狂风骤雨般的打击。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希里安继续向前。
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下塌陷，碎裂的砖石与菌丝纠缠着坠入黑暗。
那是崩裂的层级结构。
从缺口向下望，光线稀薄，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微粒。
不清楚是尘埃，还是孢子。
阴影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半隐半现。
希里安没有贸然跃下，抬手，凭空点燃一团焰火，向下掷去。
火光划破昏暗的刹那，映出一道高大、森严的身影。
那是同械甲胄熟悉的棱角与厚重线条。
榍石。
希里安可以肯定，那道半跪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也毫无声息的身影，正是失踪已久的榍石。
“榍石！”
他压低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
迟疑稍许，希里安纵身跃下缺口，落地时靴底传来黏腻的触感，像是踩在了半凝固的有机质上。
他快步走到榍石身旁，用力敲击甲胄的肩部。
“榍石，我们该走了！”
甲胄毫无反应，冰冷坚硬如一座钢铁坟冢。
强烈的不安，骤然攥紧希里安的胸口。
紧接着，他才注意到，榍石的胸甲与肩甲上布满骇人的损伤。
外层装甲被某种力量彻底撕裂，边缘翻卷扭曲，暴露出密集的线缆与精密结构，几处断裂处还挂着半透明的粘稠丝状物。
他绕到榍石背后，呼吸骤然一滞。
甲胄的背部内腔完全敞开，像一具被掏空的尸体，内部里空空如也，只在衬底上残留些许新鲜的血迹。
好消息，榍石还活着。
坏消息，他负伤了，并且敌人十分强大，就连同械甲胄也难以抵御。
希里安眼前再度闪过那批执炬人的死状。
内脏被震碎成了细腻的肉泥。
希里安俯下身，仔细观察榍石残留的血迹走向，寻找他离去的方向。
忽然，轰轰隆隆震颤响起，像是有巨物在缓慢移动。
与此同时，沉寂的混沌威能再度狂躁了起来，卷起狂风、呼啸盘旋，像是谄媚的弄臣，恭迎那亵渎存在的降临。
无形的冲击掠向四面八方，连带着希里安思绪也中断了一瞬。
但在下一秒，掌心的蛇印传来灼穿血肉的剧痛，将恍惚的心智唤回。
来不及忍耐这突如其来的痛意了，那头诡异的造物已然降临。
在层级结构的上方，撞击坑的无尽废墟中。
一头宛如巨人般高大的怒熊，正缓慢地巡视而过。
重叠在一起的嘶鸣声响起，像是有百张口呼吸，千双肺挤压、抽吸空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体表密密麻麻的、利刃般的金属鬃毛，互相刮擦发出紊乱哗啦声，像是数不清锈蚀的刀剑，在铁皮桶里疯狂摇晃。
粗壮的双臂垂至地面，手指末端已异化成弯钩状的骨刃，深深抠进废墟里。
而在那庞大躯干的顶端，一颗保持着人类特征的苍白头颅孤零零地嵌合着，比例小得荒诞，就像被随手按在岩块上的面具。
脸庞上凝固着某种悲悯、近乎神性的神情。
希里安屏住了呼吸，可以确定，这头怪诞的怒熊，即是游荡在此地的强敌。
他架起双剑，杀气腾腾，一双纤细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的阴影里探出。
一只手挽住了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无声地将自己拖向了阴影的更深处，直到跌倒在了角落里。
希里安没有反击，也没有反抗。
早在那双手伸出来的同一刻，心底那离奇的共鸣感便来到了峰值。
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抹去了所有的猜忌与警惕。
熟悉且冷漠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她说道。
“安静。”
冰冷的手把自己的嘴捂得更死了。
希里安就这么躺在了她那狭小的怀抱里，目光投向前方的缺口处。
怒熊缓缓靠近了，狰狞的躯干也变得越发清晰。
希里安见到了它那层勉强算是表皮的组织，丛生的鬃毛下，是无数孢囊如肿瘤般在体表隆起、搏动，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青色血管。
一些孢囊已经破裂，绽开的伤口里，长出粉嫩的肉芽，另一些则渗出暗黄脓液，流淌过的地方升起腐蚀的酸雾，腰腹一道撕开的裂隙中，一截完全不符合解剖结构的肠状物拖坠在地，末端如触须般无意识地卷曲、拍打地面。
渐渐的，轰轰隆隆的脚步声远去，怒熊离开了这一区域。
她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希里安大喘了几口气，他毫不怀疑，要是怒熊再多逗留一会，这双手绝对会捂死自己。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他回首看去。
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女孩，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与初次相遇时，那种如人偶般的精致与疏离感不同，此刻的她显得格外狼狈。
贴身的作战服多处撕裂，布料翻卷处露出腰间一抹苍白的肌肤，肩头被血浸透出深色痕迹。
原本扎起的短发散落几缕，黏在汗与灰尘交织的脸颊边，污血从额角蜿蜒至下颌，像一道黯红的釉彩。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眸仍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所有的动荡都被封存在最深处。
希里安心中的共鸣感，在触及她目光的刹那，攀升至了顶峰。
随即缓缓沉降，归于一片奇异的安宁。
他压低声音，唤出一个名字。
“榍石？”
“希里安。”
伊琳丝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应。
并不是对身份的肯定与否定，而是对自己名字的回应。
哦……
希里安想明白了。
伊琳丝并不认为自己这声问询，是对身份的质疑，而是一早就觉得，自己识破了她的双重身份。
自己口中的“榍石”，仅仅是对名字的一种呼唤。
而后，希里安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没有追问伊琳丝这一系列关于身份的疑问，这种事大可以等到事情结束后再讨论。
真正要紧的，是那头怒熊般的怪物。
希里安挪了挪身子，挣脱了她的怀抱，问询道。
“那是什么东西？”
本以为伊琳丝只会吐出几个模糊的关键词，剩下的需要自己拼凑联想。
伊琳丝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详尽。
“是丹尼尔。”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
“背叛了理事会的丹尼尔。”
她略微停顿，组织更准确的语言，继续道。
“他本身是阶位四的超凡者，在恶孽·菌母的注视下，混沌威能彻底扭曲了他的肉体和灵魂，肉体进行了全面的混沌化，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
混沌化。
这个词在希里安心头沉了一下。
他并非没见识过混沌化的敌人，那些家伙通常只是多长出几条手臂，皮肤绽开孢囊或眼球，大体上还维持着人形的轮廓。
但丹尼尔，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成了一头纯粹、怪诞的亵渎造物。
“也是。”
希里安低声嗤笑，“这场背叛引发了这么大的灾难，菌母想必对他宠爱有加，倾注了更多的爱意。”
他追问道，“还有更多情报吗？关于他现在的状态。”
伊琳丝的语气依旧轻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