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它腐蚀穿了层级结构!”
语毕,整个地面都在发出哀鸣。
脚下先是传来绵延不绝的撕裂声,仿佛骨骼在内部被寸寸碾碎。
难怪巨型菌巢能让他们两个畅通无阻地杀穿,它根本不在意入侵者,而是将力量专注于对层级结构的侵蚀。
支撑着这一方区域的层级结构,在根系的酸性腐蚀与物理扩张下,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崩塌!
层级二上方的钢铁穹顶处,大块大块的强化结构剥落,坠入下方的楼群中。
随后,以巨型菌巢主体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地面缓缓倾斜,直到彻底失去了平面的概念。
它碎裂、翻滚、下沉。
希里安的脚下一空,失重感猛地袭来。
周遭的环境被颠倒、搅碎。
空气被剧烈压缩,形成狂风,裹挟着粉尘、孢子与腐烂的气味,疯狂抽打在脸上,几乎令人窒息。
视野天旋地转。
上一秒还在眼前的残垣断壁,下一秒就可能成为头顶坠落的巨石。
“布雷克!”
希里安失神叫喊,却在崩塌与坠落中,失去了他的身影。
光线变得混乱不堪,破碎、明灭不定,将无数下坠的碎片映照成飞速掠过的诡谲剪影。
希里安像片落叶般,在结构性的毁灭中跌跌撞撞。
他试图抓住任何可能固定身体的东西,突出的钢筋、尚未完全剥离的结构、甚至是大块的菌瘤。
希里安刺出沸剑,尝试减缓坠落,但往往刚触及,那些东西便随之崩落或滑脱。
混乱中,他勉强瞥见了狂涌的墨痕,布雷克还活着,并在尝试自救。
紧接着,运输空艇的燃烧残骸也跟着坠落,将身影彻底隔绝。
希里安来不及为他祈祷。
头顶砸来成片的建筑碎块与钢铁残片,咒焰连续爆发,推开了致命的坠物,或调整下落姿态。
在这全方位的崩塌中,希里安的一切挣扎都显得仓促而被动。
冰冷刺骨的狂风钻入衣袖里,擦干了希里安的汗水,带来一阵深邃的冷意。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在失重与轰鸣的漩涡中,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视野骤然亮了起来。
并非光源增加,而是持续不断的崩塌中,希里安完全穿过了层级三,在地下深处,一片燃烧的天空迎面而来。
不,那不是真正的天空,是层级二!
他正从层级三的破碎底部,坠向层级二的顶端。
大地疾驰而来。
今天希里安经受的冲击实在是太多了,见此情景,也只是轻声细语地来了一句。
“他妈的……”
声音被撕扯成了尖啸。
下方绝大多数的建筑,正笼罩在熊熊烈火与浓烟之中。
火光将一切染上跳动的橙红与暗影,勾勒出无数扭曲的尖顶、坍塌的穹窿和断裂的桥梁,连绵成一片令人绝望的火海。
希里安的四周,则是崩塌的洪流本身。
巨大的结构碎片、金属梁柱、混凝土板块、管道网络、乃至整片镶嵌着菌毯的甲板。
种种所有与他一同翻滚、坠落。
半空中,它们相互碰撞,迸溅出刺眼的火花。
毁灭的核心处,是巨型菌巢。
庞大的主体失去支撑后,枝芽和菌丝在狂风中舞动,使它看起来像一团超巨型的风滚草。
缓慢的翻滚中,不断有巨大的菌瘤、或成片的菌丝团块被甩脱,先行坠落至了下方。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时间感变得扭曲,无限漫长,又似乎只有一瞬。
希里安努力调整姿态,主动迎上了一层延伸的枝芽,抱住那份黏腻,尽可能地将身体挤进去。
现在可不是憎恶混沌的时候了,自己得设法减缓冲击,要是这么摔死了,那未免太滑稽了。
距离越来越近……
撞击!
两片区域就此碰撞,一道环形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呈水平方向扩散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屋顶的瓦砾、金属构件被掀起、抛飞,建筑在传导的巨力下大面积开裂、塌陷,窗户在同一时刻悉数爆裂,玻璃碎片向内泼洒。
巨型菌巢在地面上砸得垮塌,粘稠的浆液放射状溅射,将混沌污染进一步扩大,并引燃了新的火点。
随后,整个撞击区域发生了沉降与龟裂。
从层级一向上望去,能看到钢铁穹顶的某处浮现了一片片密集的裂隙。
风声、碎裂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崩塌与惨叫……所有声音混合成一种压倒性的白噪音,冲击着耳膜。
许久之后,希里安摇摇晃晃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浑身的衣物破破烂烂的,数不清的擦伤与创口遍布。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走了没两步后,又踉跄地倒下。
双手撑起地面,呕出了一滩滩的血污。
靠着枝芽减缓冲击,希里安侥幸活了下来。
浑身袭来痛意几乎快要让他晕厥,可巨型菌巢的受损,又让衔尾蛇之印少见地欣喜,在一定程度上抚平了伤痛与疲惫。
可即便这样,他仍苦不堪言。
“该死的……”
希里安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怀疑自己的内脏应该伤到了,应该还有一些内出血,至于断了哪些骨骼,更是无法精确了。
但至少现在,身体还保持着一定的活动能力。
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环顾四周,撞击溅起了大片的烟尘,到处都是一片雾蒙蒙的,连着身上也覆盖满了灰烬。
“布……布雷克!”
希里安大声呼喊,但嗓子里只能发出一阵低哑的声响。
他分不清是伤到了肺,还是弄哑了喉咙。
浑浊的烟尘里,一道模糊身影从不远处显现。
希里安攥紧了双剑,充满戒备。
比身影率先显现的,是一道延伸而来的墨痕。
希里安先是一怔,随即语调中溢出惊喜。
“你还活着!”
布雷克从烟尘中疾步奔来,一把扶住身形摇晃的希里安,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
“是啊,我还活着……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撑过来了。”
他话音微颤,又低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你已经摔死了。”
“差一点,”希里安捂着腹部,气息虚弱,“真的只差一点……”
他仔细看向布雷克,发觉对方除了衣角沾了些灰尘与轻微擦伤,竟几乎毫发无损。
这次轮到希里安惊讶了。
“你怎么做到的?难道是用墨痕画了个缓冲垫?”
“缓冲垫?”布雷克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我其实是把自己裹进了一个弹球里,借着它弹跳了好几下才稳住。”
“弹球?整个包住自己?”希里安难以置信地追问,“真的假的?”
“真的,真这么干的。”
布雷克连连点头,语气认真,“要是能活到之后,你想试的话,我可以带你体验一下。”
希里安低声感慨,“幻界命途还真是方便啊。”
两人一瘸一拐地向尘埃外走去。
希里安的状态正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恢复,但也仅仅是恢复稍许,远不如先前那般放肆的姿态。
“你可得撑住啊。”布雷克鼓励道,“杀混沌这种事,还是得你们执炬人来。”
“哈哈。”
希里安干笑了两声,实在没有力气回答什么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进了一条相对完好的街巷。
布雷克觉察到了什么,突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炬引命途源于征巡拓者对混沌的憎恨,械骸命途来自天工铁父对技术与生命更高形式的追寻,谜枢命途则出自秘语哲人对知识与秘密的渴求……
相比之下,幻界命途的起源,就显得有些……天真了。”
他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
“传说幻界命途始于一个孩子的幻想,她不断地幻想一个没有悲伤,唯有幸福的世界。
那样的世界并不存在,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她不懂现实的冰冷,只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梦,用稚嫩的笔触一遍遍描绘那个幻界……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完成了这幅画,自己走了进去,成为了画中的角色。”
布雷克停下脚步。
在一片黯淡残破的建筑之间,竟有一家店铺依旧亮着灯,在这满目疮痍的灾难中静静营业。
他用那张饱经风霜、与孩子二字毫不相称的脸,认真地说道。
“巨神·蜃龙会庇护每一个向往美好与幸福的孩子,在必要的时刻伸出援手。”
希里安望向那家店铺。
五彩斑斓、孩童涂鸦般的招牌上,写着一行似曾相识的名字。
这时,布雷克发出邀请道。
“希里安,要来墨屋喝一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