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希里安的思绪骤然凝滞,直坠入一片空白,未能察觉巨型菌巢的异变以及布雷克的呼喊。
他的脑海中狂乱激荡,过去种种线索在此刻翻涌,编织成一张错杂的网。
“希里安,你是自灵界沉浮之中而来的孩子。”
努恩的声音久违地响起,如同白崖镇那一夜,再次讲述起他的身世。
“那时你正静静躺着,躺在那具刻有衔尾蛇之印的铁棺里。”
自己的来历、所护送的圣物、传说中的烈阳……
希里安感到头颅几欲裂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脑髓深处破出。
“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前世的记忆虽然模糊,但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穿越未知而来的访客。
与此同时,他也深深明白,自己的身世充满诡谲谜团,且与起源之海紧密相连。
从衔尾蛇之印的力量就可见一斑——
它赠予自己强大的赐福,也让自己在起源之海中行动无阻,就连缚源长阶的层层阻力,也难以拦截自己半分。
努恩说过,那具载着自己的铁棺再度沉入灵界深处,不见踪影……
难道说,眼前铁棺,就是曾经装载自己的那具?
而这空空如也的铁棺,便是令所有人疯狂的烈阳,让破晓之牙号豁出命也要护送的圣物?
太荒谬了。
他们居然为了一具空铁棺争执个没完。
希里安能够确认,铁棺上镌刻的繁复文字与纹饰确有研究价值,但它绝不值得文明世界与混沌诸恶付出这般惨重的代价。
除非……
货舱的震动变得越发剧烈,无数骸骨般的枝芽自黑暗深处钻出、扭曲蠕动,向两人裹挟而来。
希里安仍陷入思绪的狂潮中,呆滞在原地。
布雷克死死攥住他的臂膀,几乎将整个人抡起扛在肩头。
墨痕狂舞,野蛮地撞开纠缠的枯枝。
他扛着希里安踉跄地冲出货舱,脱离了枝芽的追击。
“嘶……嘶……”
希里安喘着气,喉咙沙哑,好像肺里浸满了冷水。
“你怎么了!”
布雷克捧住他的脸吼道,“是不是中了混沌邪咒?”
太反常了。
一路清醒且强悍的希里安,在看见棺木的那一刻,意识像是沉入了深渊,再无回应。
要不是被强行拉开,他多半已被枝芽贯穿,绞杀成了肉泥。
希里安眨了眨眼。
眼中的茫然与空白,迅速被惊恐与震撼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发出模糊的音节。
“我……我……”
外界,蠕动的枝芽向下坍缩,挤压运输空艇的残骸,整片区域变得摇摇欲坠。
“该死的!该死的!”
布雷克不断地破口大骂,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大量的恶孽子嗣在快速挪动。
这里是一处陷阱。
他突然想明白了。
破晓之牙号与理事会,联手利用圣物作为诱饵,引起了孢囊圣所的贸然进攻,令无数潜伏的棋子暴露。
但在圣物坠毁后,孢囊圣所又反过来利用起了这处坠落点,围杀踏入核心区的超凡者们。
“放轻松,我不会抛下你的。”
布雷克一边安慰着希里安一边严阵以待,墨痕环绕身侧,凝固成了一道道狭长的利剑。
声响越来越近,每一次细碎摩擦,都啃噬紧绷的神经。
忽然,万籁俱寂。
死一般的静谧毫无征兆地降临,远比先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不等布雷克适应这突然的变化。
高亢的尖啸爆发,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耳膜,直刺脑海,带来一阵强烈的晕眩。
紧接着,舱壁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无数狰狞扭曲的身影撞碎千疮百孔的金属板,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入。
他们肢体歪斜、利爪挥舞,在昏暗中拖出残影,张牙舞爪地扑来。
布雷克咬紧牙关,正打算殊死搏杀。
就在这一刹那——
一抹熔金色倏然亮起。
那光焰纯粹得仿佛剥离了杂质的液态太阳,炽烈、凝聚,宛如实体。
起初,只是悄然燃烧,随即猛地膨胀,化作怒涛狂焰,咆哮着向前席卷。
炽热的咒焰与汹涌的浪潮轰然对撞,两道狂暴的涟漪在空中反复撕扯、交缠,激荡出灼目的光芒与剧烈的冲击。
残骸上密布的菌丝与芽体在火焰中急速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埋伏已久的恶孽子嗣们,则在熔金光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随即被一抹乍现的莹绿色浸透。
“嘭!嘭嘭嘭!”
接连的爆炸升起,绿光裹挟着破碎的肢体与粘液四散飞溅。
狂怒的嘶吼、绝望的尖啸、震耳的爆破与源能的冲击混作一团,狭小的空间瞬间沦为混沌炼狱。
布雷克僵在原地,瞳孔震颤。
就在这时,一阵低哑、压抑的笑声从身旁传来。
“呵……呵呵……哈哈!”
只见,希里安正垂着头,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嘴角高高扬起,扯开一道近乎夸张的、扭曲的弧度。
那笑声低沉,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茫然失措的呜咽,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出的、近乎病态的狂笑。
终于,希里安缓缓抬起头。
脸上早先的茫然与空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眼里灼灼燃烧的狂喜,与一种濒临失控的兴奋。
早先与好好先生相遇时,对方便洞悉了衔尾蛇之印的存在。
他一直在等待像自己这样具有印记的人出现,好将其投入蓝湖之底进行那疯狂实验。
这一切都表明,衔尾蛇之印并非独一无二之物,在希里安之外,必定还有其他人也拥有这枚印记。
由此,真相已逐渐清晰。
铁棺之中承载的,正是另一位拥有印记之人,也正是破晓之牙号拼死护送的圣物、引发了混沌诸恶疯狂的烈阳。
希里安并不孤单。
意识到自己竟有同行者存在,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如洪流般淹没了他,带来一种近乎灵魂补全的满足。
他在兴奋中几乎欢呼,为此杀意昂扬。
源能不计消耗地释放,希里安化作了一座行走的火山,持续喷涌咒焰。
恶孽子嗣、行尸、遍布四周的菌毯……
所有一切都在炽热的咒焰中焚烧殆尽。
布雷克目睹这一切,心中骇然,刚才还近乎呆滞的希里安,转眼间竟欢笑屠杀。
望着那席卷如焚风的焰火,无法想象这是何等惊人的源能消耗,更想不通希里安体内,究竟蕴藏着多么深厚的源能储备。
两人先后冲出运输空艇的残骸,紧接着,亵渎景象已被彻底点燃,化作一颗翻滚燃烧的火球。
巨型菌巢被彻底激怒,接连喷吐出脓汁与腐蚀酸液,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在触及他周身的咒焰时,尽数被蒸发烧尽,只留下一片嘶嘶作响的苍白雾气。
寻常的炽戍卫难以撼动这具庞然巨物,但希里安不同。
他身负衔尾蛇之印的赐福,与无序狂嚣的污染,每一次对混沌的屠杀,都在体内激起正向的资源循环,化身为永燃的烈阳。
所到之处,无数狰狞的身影纷纷崩塌燃烧。
“既然铁棺只是诱饵……”
希里安心中默念,“那么他一定被破晓之牙号严密保护,藏在了某个更安全的地方。”
那位同行者,那位同样拥有衔尾蛇之印的人。
自己该去寻找他吗?该与他接触吗?
贸然接触,会不会引发未知的危险?
毕竟,自己连对方是善是恶都无法确定……
还有的是,他对于衔尾蛇之印,对于这扑朔迷离的身世,有着更为具体的了解吗?
希里安全然忘记了此刻仍身处险境,忘记了周围不断涌来的混沌仇敌与摇摇欲坠的废墟。
他的思绪飘忽得像准备与莉拉约会的埃尔顿,凌乱而充满不确定的期待,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希里安的情绪变化,身旁的布雷克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懒得去理解希里安的想法了,只好奇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
两人就像观光客一样,千里迢迢杀到了巨型菌巢内部,看了眼那铁棺,又急匆匆地逃离。
行动的主导权,不知不觉间也完全落在了希里安的身上。
他们一前一后,向外奋力突围。
突然,地面骤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沉闷的震动。
希里安本以为这是巨型菌巢发起猛攻的征兆。
鬼知道,这头庞然巨物体内潜藏着多少可怖的力量,又具备着何等亵渎的力量。
一旦巨型菌巢全面运转起来了,就算希里安具备着多种强大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能一举战胜这头都看不清全貌的怪物。
布雷克的嘶吼刺破了这份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