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
希里安斩开了其他人的安全带,将那些还能发出呻吟的伤员,一个个地拖出,转移到相对安全的楼板空地上。
幸存者们被并排放下,每个人都血淋淋的,气息萎靡。
有人试图道谢,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最后,希里安找到了驾驶员,对方被卡在了完全变形的驾驶室内,满脸是血,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希里安用剑劈开了钢铁,粗暴地将他也拖了出来。
就在他救下这最后一人时,嵌入楼体的护卫艇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支撑点彻底崩坏,钢铁残骸挣脱了楼体的束缚,向着下方的街道滑落、坠去。
又是一声巨响从下方传来,护卫艇的残骸在街道上砸出一团更大的火球,浓烟滚滚升起。
希里安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角流下。
现在,暂时安全了。
希里安试图集中精神,检查一下自身的伤势,再思考一下后续的行动。
但不等他缓过几口气,一片深沉的阴影笼罩了他的脸。
希里安抬起头。
顺着护卫艇撞出的缺口望向天空,在烬云的覆盖下,一切的天光都已消失不见,只有一片完全均匀的阴沉黑暗。
与此同时,左掌心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尖锐刺痛。
衔尾蛇之印在疯狂示警。
希里安不顾身体的疼痛,立刻起身,扫视下方的街巷。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又一道混沌威能在街巷的阴影里升起,那些潜藏的混沌仇敌们,皆在此刻狂欢了起来,倾巢而出。
紧接着,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不是来自高空,而是来自城市的内部,来自街道、巷口、甚至一些建筑之中。
火光接连绽放,伴随着人群的尖叫与嘶鸣,奏响了疯狂的序曲。
嗡——
嘹亮的警报声响彻孤塔之城的各个层级。
无论隶属于哪个部门,又归属于哪支势力,城中所有的超凡者们都被调动了起来,他们奔向街头,尽可能地维持秩序,迎击那些疯狂的混沌仇敌们。
枪声、嘶吼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尖叫不止。
“妈的……”
希里安吐出一口血沫,回头看了眼幸存者们,大多数人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虽然一副伤痕累累的样子。
没有宽慰,也没有任何贴心的嘱咐。
希里安只是冷冷地说道,“孢囊圣所的入侵开始了,我要去杀光那群混账,有人要一起吗?”
幸存者们对视了一眼,见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他们刚从死亡的边缘捡回了一条命,每个人都颤抖不止,还不等庆幸生还的欣喜,希里安又向他们发起了死亡的邀约。
“啧……”
希里安挪过目光,对于众人的反应,他说不上失望,只是觉得有些没劲。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和你一起。”
那名来自理事会的超凡者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唤起源能,周身飘荡起了一抹深绿色的墨痕,缠绕在周身、凝固,以至于形成了一具临时的甲胄。
希里安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离奇的源能变化,目光透出了几分疑惑。
男人适时地介绍道。
“布雷克,你可以称呼我为布雷克,来自于六巨神之一,蜃龙的幻界命途。”
希里安点点头,回应道。
“希里安,一位炽戍卫。”
话音未落,他扭头便朝着楼体的缺口跃下,身影急速下坠之际,锁刃剑刺入一侧的墙体,剑刃摩擦出刺目的火花,为坠落减速。
希里安在墙体上撕裂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他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臂,一阵呼啸的风声从身后袭来。
布雷克的身后浮现起了一对深绿色的滑翔翼,等待他成功落地后,滑翔翼溃散成了墨痕,再次缠绕回了周身。
见希里安那副好奇的目光,他咧嘴笑了笑。
“第一次见?”
希里安点了点头,平静道,“我只听说过蜃龙的存在,幻界命途的超凡者,还是第一次见。”
布雷克干笑了几声,墨迹纠缠成长剑,被紧紧地攥在手中。
“相较于执炬人、铁卫等,我们绘师的数量并不多。”
街头的骚乱临近了两人,那竟是一群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行尸,尸体尚未完全腐败,像是最近这几日,才被混沌腐化的。
“毕竟,这年头,谁还有兴趣去绘画呢?”
布雷克压低了声音,长剑前送。
深绿色的墨痕长剑骤然溃散,化作数十道细长、灵活的游蛇,在空中狂舞扭动,精准地噬向逼近的行尸群。
游蛇轻易贯穿了那些苍白躯体,墨迹在穿透的瞬间爆开,将一具具行尸彻底撕裂、肢解,化为漫天混合着碎肉、骨渣与粘稠黑血的腥臭血雾。
血雾中,大量的孢子涌现,试图向着四周扩散、寄生。
但布雷克的动作更快。
溃散的墨迹并未消失,而是在他的操控下迅速回流、汇聚,在半空中延展成一片墨色半圆,将喷涌的孢子与尚未落地的污秽残骸完全笼罩在内。
墨色半球急速向内收缩、压缩,发出沉闷的嗡鸣。
内部的孢子与血肉碎块被挤压、碾磨,形成了一枚表面不断凹凸蠕动的浑浊球体,就像一颗活着的肿瘤。
布雷克喘了口气,简单解释道,“绘师们可以将自身源能,转化成这种实质的墨迹,再通过墨迹进行塑性、变化,乃至将虚幻的概念短暂化作实质的存在。”
他将这枚压缩了混沌污染的球体抛给了希里安。
“你来净化它。”
希里安的掌心贴在了球体表面。
魂髓之火凭空燃起,烧尽了外层束缚的墨迹,又将内部的污血、碎肉、孢子一同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地粗糙的灰烬。
“所有人!就近寻找避难所!”
布雷克一边高声呼喊,一边挥舞着手臂,引导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的样子远比在护卫艇内还要紧张。
街道已陷入一片混乱。
远处接连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火光在昏暗的天色下不断闪现,浓烟从不同方向的建筑群中升起。
隐约可见一些扭曲、非人的身影在巷口阴影中一闪而过,或是从建筑的低层窗口爬出。
“保持秩序!一个一个来!别挤!”
布雷克格外地有责任感。
在他的指挥下,市民们像是找到主心骨,纷纷朝着最近公共避难所涌去。
人们互相推搡着挤入其中,随后就是门栓被拉上的撞击声。
待最后一批市民躲入避难所,街道暂时空旷下来,只剩下远处愈演愈烈的喧嚣。
“不知道护送编队怎么样了……他们应该已经抵达层级三了。”
布雷克仰起头,语气忧心忡忡,“烬云降临得太突然了,孢囊圣所一定会趁此机会,发动全面猛攻……”
声音里压抑着不安,他继续说道,“我们要尽可能地抵挡住敌人的攻势,为城邦争取时间,撑到光炬灯塔点亮。”
听闻此言,希里安也抬起头,望向那道贯穿各个层级的水晶巨塔。
庞大的身躯静静矗立,顶端的光炬阵列黯淡无光。
希里安很清楚,要让这样一座光炬灯塔从休眠状态进入全功率燃烧,绝非易事。
需要调配海量的高纯度魂髓注入燃烧炉,还要设置复杂的透镜角度、预热能量传导系统……每一项都需要时间,而在眼下,时间就是生命。
“你来自理事会,比我更了解这座城邦的一切。”
希里安在越来越近的嘈杂背景音中,高声问道。
“光炬灯塔需要多久,才能完全燃烧起来?”
“至少半个小时!”
布雷克几乎是用喊的回答,并朝着一个方向大步奔跑,“这还是在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的前提下!”
他头也不回地补充道,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厌恶和紧迫感。
“我不想再乘坐任何该死的空艇了,最近的垂直电梯就在前面不远处,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更高层级,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更有利的防守位置!”
希里安没有废话,迈开步伐跟上了布雷克。
两人在昏暗的街道上狂奔起来,身影掠过燃烧的残骸、散落的杂物和倒伏的躯体。
战火蔓延至城区的每一个角落。
一些正进行日常维护作业的灵匠们,也被迫卷入这场殊死搏杀。
他们纷纷唤起源能,将四周的物质质变、铸炼,顷刻间,成排的机枪炮塔拔地而起,炽热的火舌编织成毁灭的弹幕,朝着从阴影与废墟中钻出的狰狞身影倾泻而去。
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源能的尖啸,在街巷间交织成一片。
辽阔无际的荒野已彻底沦为憎恶之土。
烬云的遮蔽下,扭曲植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生长、延伸,枝干互相纠缠拧结成肉瘤状的结构,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
巍峨高墙之上,防御武装已全面苏醒。
一轮又一轮的炮火齐射撕裂空气,流火与光束坠入腐植狂潮,冲击波与烈焰将成片的扭曲植物碳化、崩解,将大地凿击得千疮百孔。
可即便如此,死亡的浪潮仍在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缓慢地压缩着与高墙之间的距离。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