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塔之城外,辽阔的荒野之上。
皲裂干涸的蛮荒土地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从土壤最深处便已腐烂、浸透了混沌威能的憎恶之地。
墨绿、暗紫与污黑的色泽像是恶性的毒疮,从大地的每一道裂隙中蔓延而出,扭曲的藤蔓与肿胀的菌毯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腥气,仿佛大地本身都在缓慢溃烂。
——许多人都盲目地信任着日光的伟力。
固执地认为在白昼之下,哪怕腐植之地扎根于大地深处,也无法展现真正的力量。
可他们从未意识到,或者说,不愿去深想。
当破晓之牙号休整、恢复力量的同时,孢囊圣所也在以同等的、甚至更快的速度疯狂集结。
自信的盲区之下,腐植之地从未停止过向地下深处的掘进。
无数滑腻的根须与菌丝宛如血管网络,悄无声息地挖空了外围的大片地层,避开了烈阳的直射,构筑起一座座临时的地下空间与甬道。
那里囤积着难以计数的、形态各异的恶孽子嗣,更建立起了一座座用于举行亵渎仪式的狰狞祭坛。
混沌的力量在阴影中默默发酵,等待喷薄的时刻。
到了今日。
面对理事会与破晓之牙号联手抛出的致命诱饵,孢囊圣所欣然咬钩,并报以最疯狂、最盛大的回礼。
腐植之地全面沸腾了起来。
整片大地都像是变成了活物的胃囊,剧烈地蠕动、痉挛。
无数扭曲的植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生长、延伸,枝干互相纠缠、拧结成肉瘤状结构,又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纷纷自燃。
碳化、崩解,化作漫天带着火星的灰烬。
灰烬并未就此飘散,而是违背常理地旋转、汇聚。
起初只是零星的涡流,随即速度越来越快,规模越来越庞大,彼此吸引、粘连,最终形成了一道道连接大地与天穹的漆黑龙卷。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密密麻麻的漆黑龙卷拔地而起,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呼啸,将成吨带着余温与混沌污染的灰烬抛向高空。
遮蔽天空。
阳光在一重重灰烬帷幕的过滤下,变得稀薄、黯淡。
由扭曲根须垒砌成的祭坛上,一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浑身覆盖着坚硬角质的祭司,他的形体已严重畸变,手中拄着一根由干朽藤蔓与指骨缠绕而成的权杖。
祭司仰起头,望向那被灰烬龙卷逐渐吞噬的天空,张开生满细密利齿的嘴,用一种非人的音节呢喃吟唱。
稀疏的阳光落在畸变的躯体上,立刻灼烧起缕缕青烟,传来阵阵皮肉焦糊的刺痛。
但这痛楚对于祭司而言,反而像是仪式的燃料,让他的吟唱声变得更加高亢、急促,充满了狂热的献身感。
歌声嘹亮。
祭坛周围,诸多的身影浮现。
那是恶孽子嗣与混沌信徒,有的肢体异化成树枝,有的体表覆盖着蠕动的菌孢,有的眼眶与口鼻中甚至钻出了细小的、扭动的蛆虫。
在他们之前,跪着一排排被藤蔓死死捆缚的祭品。
祭品们有的是荒野旅人、被俘的城邦士兵,还有一些是狂热的、献身的信徒。
这群可怜的羔羊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身体因极致的惊恐而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祭司的吟唱达到了最高潮。
戛然而止。
他虔诚地跪伏下去,畸变的额头抵在污秽的地面上,用沙哑的嗓音道。
“母亲……我们向您致以纯粹的爱。”
话音落下,他猛地挺起胸膛,向着被灰烬笼罩的浑浊天空,张开双臂。
祭司的动作即是指令。
环绕祭坛的可憎身影们,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刀锋落下。
利刃切断骨肉的闷响连成一片,短暂地压过了风啸。
一颗颗头颅在喷溅的血泉中滚落,无神的眼睛凝固着最后的惊骇。
无头的尸体们保持被捆绑的跪姿,颈部的断口和破裂的水囊一样,汩汩的鲜血涌出,彼此交汇、蔓延,形成了一片不断扩大的猩红血泊。
祭司喃喃道,“愿您满足于这百臂、百足……”
鲜血滴答的黏腻声响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道模糊而遥远的笑声。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在脑海里浮现的回响。
扭曲而宏大。
菌母满意这场盛大的闹剧,还期待着之后更多、更盛大的疯狂。
随着这声亵渎的低笑,混沌诸恶的祝福降下。
汇聚于大地的血泊剧烈沸腾,鲜血迅速蒸发,化作带着铁锈甜腥味的猩红雾气,融入了被灰烬污染的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混沌威能凭空涌现,扭曲现实世界的法则。
抛入天空的灰烬迅速扩散、蔓延,直到形成一层完全隔绝日光的烬云,将巍峨的孤塔之城完全笼罩。
舱室内,光线变化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希里安透过舷窗,亲眼目睹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灰烬如潮水般覆盖天光,整座城邦像是被一只巨碗倒扣,陷入一片突兀而沉闷的昏暗之中。
众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不解与惊慌。
他们面面相觑,试图从彼此眼中找到答案,但只看到相同的茫然。
那位来自理事会的超凡者,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庞失去血色,写满了鲜明而深切的恐惧。
“冷静点。”希里安立刻开口。
“不……不,该死的,你不明白!”
超凡者猛地摇头,急促地、反复地深呼吸了几次。
目光扫过舱内其他人,看到一张张无知的脸,超凡者心头那股本能的恐惧,竟被一种荒谬的怒意顶替了几分。
“冷静?这怎么可能冷静!”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打破了舱内压抑的寂静。
“嘿,专业点,朋友。”另一人皱着眉提醒,显然对他的失态感到不满。
“他妈的!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只听超凡者语速极快,像是要抢在毁灭降临前把一切喊出来。
“我去过绝境北方,我见过这东西,这是烬云!”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是那些混合了混沌威能的燃烧灰烬,和天上的云搅在一起形成的帷幕,它能暂时隔绝、甚至完全遮蔽阳光!”
听到这句话,众人的眼中这才迟迟地浮现起了一抹惊恐。
他们很清楚,失去日光的优势,究竟意味着什么。
“孢囊圣所……他们早就算到这一点了,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就等这一刻。”
忽然,超凡者的表情僵住了,视线死死定在了希里安身上。
不,是定在了希里安身侧的舷窗外。
一抹橘红的、急剧放大的火光,骤然映亮了他写满惊恐的脸庞。
驾驶员观察到了来袭的导弹,护卫艇极限扭转姿态,做出一个近乎要这段艇身的紧急规避动作。
巨大的过载力将所有人狠狠压在座椅或舱壁上。
但太迟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撕裂金属的巨响同时响起,淹没了所有声音。
冲击波裹挟灼热的火焰,锋利的碎片四散而出,在舱壁上轻易地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大洞。
刺骨的冷风与爆炸的高温交织、席卷,在狭小的空间内冲撞、肆虐。
希里安的视野被混乱的火焰、飞舞的破布,以及翻滚的人影彻底吞没。
耳朵里除了嗡嗡的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护卫艇拖着浓烟与火焰的尾迹,失控盘旋、下坠。
透过舱壁上的创口,希里安能清晰地看到密集的建筑正以骇人的速度迎面扑来。
视野在旋转与翻滚中天旋地转。
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护卫艇撞进一栋高楼的侧面,深深地嵌入建筑的骨架中。
撞击点的砖石与混凝土崩碎,明亮的火光从挤压变形的引擎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点燃了内部的可燃物。
希里安痛苦地喘息了两声,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紧牙关,才没让那口血直接喷出来。
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耳鸣,混杂着金属哀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呻吟。
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在剧痛与眩晕中失去了意义。
待那令人窒息的翻滚与震动停歇,希里安艰难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费力地睁开被血和汗模糊的眼睛,视野内一片狼藉。
舱室已彻底变形,刺鼻的浓烟与焦糊味充斥每一寸空间,应急灯闪烁着不祥的红光,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
座椅从固定处撕裂,缆线垂落如肠。
有些倒霉的乘客在爆炸时,就被抛出了舱外,想必已在下方街道摔成了难以辨认的肉泥。
还有一些人被四溅的碎片击中,身体被贯穿或撕裂,鲜血浸透了衣物,但凭借超凡者的体质,只要未被命中头颅或心脏,就仍有存活的机会。
剩下的人则大多在剧烈的震荡中失去了意识,昏迷不醒。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手指,摸索着解开了变形的安全带。
身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浑身上下传来持续的钝痛,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但至少四肢还能听从指挥。
希里安猜,可能自己幸运地没有受伤,也可能是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暂时屏蔽了那些足以令人休克的痛苦。
“不能待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