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陪陪我,听我说说话,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很现实,没有人会无条件地接纳另一个人的全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枯萎的花茎。
“除了你的父母。”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细流便难以止住。
埃尔顿继续说着,要把这些从未对人言说的话,一次性倾倒出来。
“后来的某一日,我翻出了他们留下的遗物。
那些写满复杂公式和理论的、关于燕讯技术的旧书,还有那台早就损坏、蒙着厚厚灰尘的燕讯通讯台。”
“我想,如果我能搞明白这一切,甚至进一步拓展这项技术,也许,我就能从灵界那无穷无尽的杂音和乱流里,找到他们的声音。”
埃尔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但他用力压抑,让语气保持平静的阐述。
“我想听到母亲为我念诵他们写过的长诗,就像……就像他们在我童年时,理应做的那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告诉希里安,是否从茫茫灵界中打捞起了父母的只言片语,也没有诉说那份期待落空后更深重的寂静。
他只是将这份贯穿了他技术热情与人生困境的根源,浓缩成一句简单的判词。
“希里安,我是个孤独的人。一直都是。”
希里安安静地听着,开口道,“可我就在你身边,埃尔顿。”
“但你总会离开的。”
埃尔顿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清事实后的疲惫。
“你是超凡者,希里安。你要面对的是重重险阻,是我无法想象的强大敌人,你的路注定波澜壮阔,也危机四伏。”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真正看向希里安。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光是想办法在孤塔之城活下去,找到一份工作,站稳脚跟,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
“我们迟早要分别的。这才是现实。”
希里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埃尔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着将过往一层层剖开、捋清,某种近乎残酷的自我认知,也逐渐浮现在心底。
“在这种快要将人逼疯的孤独下,我越发渴望与人交流,直到某一日,在茫茫的灵界杂音里,偶然捕捉到了莉拉的信号。”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树影。
“之后的故事就很俗套了,我就不断地与她交流,谈天说地。
聊技术,聊对未来的幻想,聊那些无人可诉的烦恼和微不足道的喜悦……哪怕我从未见过她,甚至连她的声音都不曾真正听过。”
埃尔顿喃喃自语,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
“有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爱的真的是莉拉吗?
还是说,我只是爱上了一道自我臆想出来的幻影?一种为了对抗无边孤独而产生的、自我满足的本能反应?”
他扯了扯嘴角。
“对,就是这样。或许我根本不在乎对面是谁,我只是太想和人说说话了。”
紧接着,埃尔顿的声音随即低落下去。
“可是人啊,都是贪婪的。
简单的交流很快就无法满足我了,我开始渴望更真实的东西,渴望触手可及的温暖,渴望面对面的凝视,渴望……我……”
埃尔顿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
长久的沉默后,希里安终于开口。
“埃尔顿,你在那间狭窄的房间里窝得太久了,久到你就算生来有一双翅膀,也被困得萎靡、退化,只剩下一层蒙尘的薄薄骨肉了。”
希里安的语气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尖锐,刺破那层自我欺骗的茧。
“对于那个时候的你来讲,只要有人愿意长久地、耐心地陪伴你,哪怕对方是一头可憎的恶孽,你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埃尔顿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希里安站起身,抓住埃尔顿冰凉的手臂,将他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走吧,我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