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顿的漫长等待,终究没能等来莉拉。
从正午坐到夕阳西斜,再到夜晚光炬灯塔的辉光升起,将离别公园的树影拉得细长而冷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冰锥,缓慢地凿穿最初那点小心翼翼的欣喜。
出发前反复鼓舞的勇气、精心熨烫的衣装、攥紧的鲜花……
所有为这一刻所做的准备,都在时间的无声冲刷下土崩瓦解。
埃尔顿觉得自己正缓缓沉入一片冰冷的湖底,寒意自四肢百骸渗透进来,有细密的冰晶从血液中析出,一层层覆盖肌肤,冻结血肉,最后连翻腾的思绪与残存的期待也一同凝固。
“哈……”
冬日的低温下,他吐出一口白雾。
早先的忐忑与不安,早在等待中消耗殆尽。
至于些纷乱的猜测……
“她会不会迟到?”
“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或许路上有事耽搁了”
它们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审问中磨损、消散。
到了最后,占据身心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一种连失望都显得多余的麻木。
埃尔顿抱着那束渐渐萎蔫的鲜花,像一尊被遗忘的、锈迹斑斑的雕塑。
公园里偶尔有晚风穿过枯朽的林叶,沙沙作响,远处城邦的喧嚣隐约传来。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埃尔顿几乎要忘记了自己为何坐在这里。
直至午夜的钟声从城市某处沉沉传来,宣告旧日彻底结束,新的一天无可挽回地降临。
埃尔顿像是惊醒般,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
他看清了手中颓败的花束,看清了空无一人的喷泉,看清了地上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孤影。
直到这一刻,埃尔顿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积蓄已久的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堤坝,在心底轰然引爆。
并非是剧烈的燃烧,而是钝重的崩塌,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碎。
埃尔顿本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会撕心裂肺地嚎叫,或者用拳头砸向长椅、让疼痛来宣泄。
但事实上,他只是呆滞地坐在那。
埃尔顿太累了,累到连为这场悲伤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忽然无比想念赫尔城那间封闭的卧室,那个他曾经一心想要逃离的、阴暗狭窄的房间。
至少在那里,他有一张熟悉的床,有一床可以蒙住头的被子。
他想缩回那片阴影里,用厚重的织物包裹住自己,然后一口气睡上几天几夜,或许醒来后,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过于漫长而苦涩的梦。
阵阵脚步声从林间小径传来,踏碎了死寂,也打断了埃尔顿那些狂躁而凌乱的思绪。
他惊醒似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深夜的微光下,希里安的身影逐渐清晰,戴着不合时宜的墨镜,身穿着鲜艳的衣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长椅边,在埃尔顿身旁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埃尔顿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积攒起开口说话的力量。
声音干涩、缓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希里安,”他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喷泉池,“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痴迷于燕讯技术吗?”
“因为燕讯技术可以捕捉到来自未来的信号?”
“不,”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其实是过去。”
他少见地,主动聊起了那段被自己深埋的、与任何人都鲜少提及的人生。
“我的父母生前非常热衷于燕讯技术。
他们向灵界发送了上千条讯息,有的只是记录日常琐事,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如何,有的是赫尔城发生的新闻,更多的是他们两人一起写的长诗。”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他们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印象其实并不多,就像他们早早地缺席了我后来的人生。”
“一个人生活的日子里,巨大的孤独感,几乎要把我整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