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让梅尔文选一个自己最为厌恶的事物,答案或许会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并非威胁文明世界的混沌诸恶们,而是会议。
尤其是那种反复拉扯、议题在原地打转、除了消耗时间与耐心外几乎一无所获的会议。
更令梅尔文感到绝望的是,在孤塔之城的这段时间里,类似的会议,几乎每天都要经历一次。
坐在长桌旁,听着那些精心修饰的推诿与看似合理的拖延,他常常感到一种比面对妖魔潮更深的无力感。
在战场上你能看清敌人,知道该向何处挥剑,而在这里,敌意藏在微笑与公文之后,你的每一次冲锋都像是砸进一团柔软的、吸音的棉絮里。
“我宁愿现在我们仍在荒野上航行……”
急匆匆的行进中,梅尔文压抑不住胸中的郁结,低声骂了出来。
“至少那时我们是在前进的。
履带碾过大地,炮火指向明确的目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原地打转,眼睁睁看着事态一天天恶化,却只能坐在会议室里,咀嚼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榍石一如既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厚重的甲胄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像一座移动的无声堡垒。
在理事会有意为之的拖延策略下,梅尔文至今未能达成核心目的。
征调超凡者,为突围补充战力。
令人感到憋闷的是,梅尔文还无法真正地发怒、撕破脸皮。
理事会表面上给予了极为慷慨的援助,物资、维修资源、人员休整的空间……
他们满足了破晓之牙号几乎一切生存所需,唯独在突围这件事上,设置了一道又一道柔性的壁垒。
每当梅尔文强硬要求时,理事会总能抛出新的数据、新的风险报告、或是需要共同协商的种种细节。
梅尔文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理事会的谋划正随着时间逐步实现。
破晓之牙号的状态在快速恢复,船员们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但与此同时,孢囊圣所的包围圈也在同步加固,腐植之地蔓延,恶孽子嗣的活动日益猖獗。
迫于这严峻的现实,哪怕再固执的梅尔文,也不由地认真考虑了起来,是否要留在孤塔之城,守卫这座城邦,直至援军的到来。
梅尔文放慢了脚步,直到停了下来。
留守……
这是一个令人倍感不安的抉择。
“天啊……”
梅尔文忽然叹息了起来,“我是太恋家了吗?恨不得走出这扇门,迎接我的就是白日圣城。”
他眼前似乎真的浮现出那座圣城的轮廓。
高耸的光炬灯塔、井然有序的街道、还有那片被第二烈阳永恒照耀的、绝无灰域侵扰的净土。
那是他押上一切也要送达烈阳的终点,也是整艘破晓之牙号长达五年地狱航行的意义。
榍石显然不懂他的抱怨,对于所谓的恋家更是无感。
甲胄下的思维直接而务实。
他指正道,“舰长,门后没有白日圣城,而是理事会的人在等待你。”
“榍石……算了。”
梅尔文显然想说些什么,但想到榍石那副古怪的性格,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又忍不住抱怨道。
“理事会怎么突然主动要求会面了。”
这是场紧急的临时会议。
为了拖延破晓之牙号,理事会的人向来都躲着自己,用各种理由推诿、延期,但这次竟然主动迎了上来。
走廊到了尽头,那扇熟悉得令人厌烦的会议室大门近在眼前。
开了这么多次毫无结果的会议后,梅尔文即使闭着眼,也能猜到门后的景象。
几名理事会的成员会一脸严肃地站在长桌旁,庄重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负责核心交涉的丹尼尔,则一定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平淡中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
梅尔文讨厌他的微笑。
那笑容里总像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嘲弄,看久了,让人恨不得把拳头甩在上面,砸碎那层永远从容不迫的假面。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切不出所料。
熟悉的布局,熟悉的面孔。
梅尔文心底的不耐隐隐升起时,他留意到了一丝刺眼的不同。
令人意外,这一次丹尼尔竟少见地板起了脸。
往日那副轻佻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凝重的严肃。
这种神情出现在丹尼尔脸上,比任何坏消息本身更让梅尔文感到不安。
“梅尔文舰长,有个坏消息。”
话音落下,室内寂静下去,令人心悸的紧张感在蔓延。
梅尔文收起所有杂念,示意他继续。
丹尼尔试探性地说道,“我们收到了来自白日圣城的讯息。”
“什么?”梅尔文的第一反应是不解,“直接传达给了你们?”
这不合逻辑。
白日圣城对于外焰边疆的掌控力非常薄弱。
在这片第二烈阳的辉光也难以彻底沐浴的土地上,白日圣城的存在更多是故事里的词汇与遥远的信仰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