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气,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酒神。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忐忑不安,抬起眼睛看着宙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安静而乖巧的神色,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微笑。
“不用麻烦了。”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就喜欢这个宫殿。”
狄俄尼索斯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全都被少年这一句轻飘飘的“不用麻烦了”给堵了回来。
给他重新做一座宫殿就是麻烦,让他搬走就不麻烦了?
他花了几千年才建起的家,这少年一句话就要拿走,还说自己“不想麻烦”?
他感到一股怒火从胸腔深处直窜上来,差点就要冲破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恭顺面具。
他的手指在袖袍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对上了宙斯的目光。
宙斯正看着他,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的纵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少年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他硬生生把那股怒火压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硬得像冬天的铁砧。
“我这小地方能被你看中,还真是有缘分啊。”他把“缘分”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几乎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声响。
伽倪墨得斯就像完全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似的,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清澈而真诚的神色。
他甚至笑了笑,点了点头,用那种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的自然语气认真地附和道:“确实有缘分。”
狄俄尼索斯差点被这几个字噎得背过气去。
他说“有缘分”是阴阳怪气,可少年接过去,认认真真地回了句“确实有缘分”,像是在肯定一个友好的提议,像是在真心实意地认为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奇妙的缘分。
他张着嘴,看着少年那张真诚得不像是装出来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总不能当着宙斯的面发作,毕竟少年只是附和他自己说出口的话。
他只能咬了咬牙,把那些还没喷出来的怒火全部咽回肚子里,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那就这么定了。”宙斯拍了拍狄俄尼索斯的肩膀,语气轻松而愉悦,像是在宣布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他嘴角挂着那个不容拒绝的笑容,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走?”
狄俄尼索斯看看宙斯,又看看伽倪墨得斯。
宙斯的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可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是最后通牒。
而少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礼貌的微笑,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
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搬了。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不是因为那个少年的理由比他更充分,而是因为宙斯已经决定了。
而宙斯一旦决定的事,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更改。
“我得准备一下。”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
“酿酒的石槽不能随便移动,酒窖里的橡木桶也要一只一只检查过才能搬走,否则发酵中的酒液会变质。”
“还有凡间的祭祀,祭坛的位置变了,需要提前通知各城邦的祭司,让他们重新调整祭祀的流程,这些都需要时间,可能要过几天。”
“尽快吧。”宙斯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像是根本没把他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放在心上。
说完他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搭在伽倪墨得斯的肩膀上,带着他向宫殿外走去。
狄俄尼索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沿着葡萄藤缠绕的长廊越走越远。
宙斯的步伐轻快而从容,时不时低下头对少年说些什么。
那个少年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点点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柔软的头发在云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们看起来和谐极了,像是这奥林匹斯山上最理所当然的画面。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脚边那只最大的橡木桶。
桶身轰然倒地,深红色的酒液从裂缝中汩汩涌出,溅了他满腿满脚。
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那些流淌的酒液渗进石板地面的缝隙里。
而另一边离开了酒神宫殿的伽倪墨得斯跟在宙斯身后,穿过那条被葡萄藤缠绕的长廊。
脚下的石板地面上偶尔能看见几片被风吹落的葡萄叶,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
他的手指在袖袍里轻轻攥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刚才在酒神面前强撑出的从容和镇定,在走出那座宫殿大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先知之神让他找的那座弥漫着葡萄酒香的宫殿,他已经找到了。
先知之神让他跟里面的人起冲突,他也照做了。
虽然刚才在殿内他表面上应对得体,可那毕竟是十二主神之一,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酒神狄俄尼索斯,不是伊达山上那些可以随便糊弄的牧人同伴。
他现在脑子里还很乱,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座宫殿的方向。
宙斯走在他身侧,步伐轻快而从容,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
他显然对刚才的结果非常满意。
在宙斯看来,这是一场皆大欢喜的谈话。
他既帮少年要到了他想要的住所,又没有让狄俄尼索斯太难堪。
至于狄俄尼索斯心里怎么想,他并不在意。
甚至比起那个酒神儿子,他更在意的是少年此刻的表情,在意的是少年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他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他搬走之前,你先住在我宫殿旁边的偏殿里。”宙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却又小心翼翼地包装成了提议。
“那里离我很近,推开窗户也能看到云海,院子里也有一棵橄榄树,等他把东西都搬走了,把宫殿收拾干净了,你再住进去。”
伽倪墨得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太想住在离宙斯太近的地方,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把酒神逼得太狠。
刚才他已经当着宙斯的面硬生生从狄俄尼索斯手里要走了他的宫殿,如果现在连等待都不愿意等,非要立刻住进去,那就不是任性而是跋扈了。
他不想让宙斯觉得他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这也许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他还需要宙斯的信任和纵容来完成接下来的事。
于是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宙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有一种被满足了期待之后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