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云梯往上走,穿过几道被金色阳光照亮的长廊,终于回到了宙斯的神殿前。
但就在他们踏入神殿之前,看到了一道身影。
波塞冬正站在神殿门口。
海藻般的深蓝色长发垂落在肩侧,三叉戟握在手中,戟尖朝下,在金刚石地面上凿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已经开始烦躁的在踱步了。
宙斯的好心情在看到波塞冬的那一刻就消散了大半,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那是不加掩饰的厌烦。
波塞冬却完全没有这个眼力见。
看到宙斯回来后,他大步走上前来,扫了宙斯身后的伽倪墨得斯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欣赏,只有一种“怎么又是你”的不耐烦。
然后他收回目光,用那种急躁而直白的语气对宙斯说:“我有事找你。”
宙斯沉默了一息。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少年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语气放得很轻,和刚才对狄俄尼索斯说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截然不同。
这是只属于伽倪墨得斯一个人的语调。
“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来。”他说。
伽倪墨得斯点了点头,退到廊柱旁边站定。
宙斯推开殿门走了进去,波塞冬紧随其后,殿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波塞冬一踏进大殿,还没等宙斯走到王座前坐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塔伦又去了人间,他的行踪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北风之神也找不到他,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人间干什么!他是不是又在布什么局?是不是又在拉拢哪个城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宙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王座前,缓缓坐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急不缓。
他看着波塞冬那张涨得通红的面孔,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塔伦在人间一定有某种布局,他甚至隐隐能感觉到那个布局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可他不知道那个布局的具体内容,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收网,更不知道自己在收网的那一刻应该站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面对这些。
“我知道了。”他说。
波塞冬愣了一下。
他以为宙斯会像以前一样冷静地和他分析局势,会给出一个清晰的对策,会让他去执行某条指令。
可宙斯只说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然后呢?”波塞冬皱起眉,往前迈了一步:“你知道了,然后呢?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已经知道了,等我忙完,会去人间的。”宙斯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可那平静里有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被压抑着的不耐烦。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
波塞冬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忙。
他在忙什么?
忙着每天围着一个凡人少年转?
他带那个少年来奥林匹斯之后做了些什么?赐他永生,赐他青春,带他逛遍了奥林匹斯每一座宫殿,把酒神从他的住所里赶出去,把特洛伊人的愤怒用两匹神马硬生生压下去。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个少年身上,却连去人间看一眼塔伦在做什么的功夫都没有。
最可笑的是,他跟这个男人甚至还没什么关系!不像之前那些女人,为他生了孩子,也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你在忙什么?”波塞冬开口了,咬牙切齿:“忙着跟凡人谈情说爱吗?还是个男人!”
宙斯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停住了。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降了好几度。
他抬起眼睛看着波塞冬,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从容的深邃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
“他已经不是凡人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波塞冬后背的寒毛本能地竖了起来:“我赐了他永生,他是奥林匹斯的神侍。”
“还有,我做什么不需要你管,现在,立刻退下!”
波塞冬只觉得无比的荒谬,这还是宙斯吗?
这还是那个从不为女神负责的宙斯吗?
波塞冬甚至觉得眼前的宙斯无比的陌生,简直像是被换了一个神。
可他看着宙斯那双眼睛,但最终还是把所有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他认识宙斯太多年了,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吵,什么时候必须闭嘴。
而现在,是必须闭嘴的时候。
他握着三叉戟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被强行压制之后无处可去的憋闷。
他转过身,深蓝色的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大步向殿门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猛地拉开。
波塞冬跨出门槛,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站在廊柱旁边、正用那双浅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的少年。
少年看到他出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轻轻撞在廊柱上。
波塞冬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从少年眉心的金色印记扫到他那张精致得不像凡人的面孔,以及那双带着一丝不安的浅蓝色眼睛。
就是这张脸。
就是因为这张脸,宙斯把整个奥林匹斯的正事都抛在了脑后。
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对少年说了四个字:“你给我等着。”
少年看到了。
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瞪大,身体本能地往廊柱后面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被猛兽盯上了的小鹿。
他当然知道波塞冬是谁,海神,宙斯的兄长,十二主神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但他看出来了那道目光里的冰冷不是他能反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