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俄尼索斯现在很茫然。
毕竟他前脚刚说完这少年的“坏话”,后脚宙斯就带着他上门,表示和自己很有缘分,这让谁来想都觉得不对劲吧。
更何况这个少年根本不认识他。
他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哪来的“有缘”?
伊达山上的野葡萄藤?和同伴一起摘葡萄酿酒?
这些故事编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他在伊达山上放羊,在溪水边踩水花,他狄俄尼索斯在奥林匹斯上酿酒,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可他总不能当着宙斯的面质疑这个说法。
宙斯显然已经把这套说辞当真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根本不在乎这套说辞是不是真的。
他在乎的是这个少年想要什么,而他需要为这个少年想要的东西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至于这个借口能不能说服别人,他并不在意。
“我也很喜欢伽倪墨得斯。”狄俄尼索斯勉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自然,甚至还对伽倪墨得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份“缘分”的真实性。
“能在这里见到一位对葡萄酒有兴趣的年轻人,我也很高兴,伊达山上的野葡萄我听说过,虽然颗粒小,但酿出来的酒别有一番风味。”
他看着伽倪墨得斯,无比诚恳的说:
“如果你有兴趣,改天可以来我的酒窖看看,我这里有从希腊各地收集来的不同品种的葡萄,你可以……”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宙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宙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拍了拍狄俄尼索斯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力道不重,手掌在肩头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既让你感受到他的亲近,又不会让你觉得他是在刻意施压。
可狄俄尼索斯太了解宙斯了。
这个拍肩膀的动作,这个温和的笑容,这种“我就知道”的语气,所有这些都只是铺垫。
宙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拍别人的肩膀。
他拍肩膀,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好开口。
“既然这样……”宙斯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变得极为柔和:“你能不能帮伽倪墨得斯一个小忙?”
来了。
狄俄尼索斯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就知道这一切都不会是白来的,那些虚伪的关心,那些假惺惺的寒暄,那些关于信仰和收成的无聊问答,全都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什么忙?”他问。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他的手指已经在袖袍里微微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但他从宙斯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那是歉意。
宙斯很少露出歉意。
他是神王,他不需要对任何人感到抱歉。
可此刻他站在狄俄尼索斯面前,嘴角依旧挂着笑容,声音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制的歉意。
这让狄俄尼索斯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宙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从狄俄尼索斯脸上移开了一瞬,然后他重新看回狄俄尼索斯,嘴角的笑容依旧挂着,可那笑容的弧度比刚才略微僵硬了几分。
“伽倪墨得斯想在这座宫殿住下。”他说,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松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从小在伊达山上长大,住惯了有葡萄藤的地方,我带他看了好几座宫殿,他都不喜欢,唯独走到你这里的时候,他说这里有他熟悉的味道。”
“你也知道,他刚从凡间来,对奥林匹斯的一切都很陌生,如果能住在一个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会更容易适应这里的生活。”
“所以我想……你能不能换个宫殿?”
狄俄尼索斯愣住了。
他听到了宙斯说出的每一个字,这些词单独拿出来每一个他都认识,可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的大脑花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消化。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站在自己亲手种下的葡萄藤架下,身后是自己亲手酿造的葡萄酒喷泉,脚下是被酒渍浸染了无数遍的石板地面。
那些宁芙还在不远处踩着葡萄,脚底沾着深紫色的汁液。
一只橡木桶里正发出发酵时特有的咕噜声,那是他每天最熟悉的声响,是他亲手设计、亲手建造、亲手维护的酒窖里传出来的酿造之声。
这座宫殿里的每一根廊柱、每一片藤叶、每一只橡木桶,都是他亲手建起来的。
他从凡间带来葡萄种苗,从克里特岛运来橡木,从色雷斯请来最老练的酿酒师。
他在这里住了无数年,把一座空荡荡的石殿变成了整个奥林匹斯唯一弥漫着酒香的宫殿。
这里不只是一个住所,这里是他的家,他的酒窖,他的祭坛,他作为酒神的整个权柄的物质载体。
而此刻宙斯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问他能不能换个地方住。
不是商量,不是征询,是通知。
那个“你能不能”只是个礼貌的包装,包装下面是一句赤裸裸的“我要把你的宫殿给他”。
而理由呢?因为那个少年“特别喜欢你”,因为那个少年“感觉和你有缘”,因为这里有他“熟悉的味道”。
狄俄尼索斯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宙斯在说什么?让他换宫殿?凭什么?
但紧接着是震惊,因为他知道宙斯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他为了那个少年,要把他从他自己的宫殿里赶出去。
可是凭什么?
就凭那个少年说了句“我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