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伦的目光落在那张橡木王座上。
他注视了一会儿扶手上那道被好几代国王抚摸出来的凹痕,然后又移到王座背后那面刻满了历代国王名号的石墙上。
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来过的地方,在确认那些细节是不是还和记忆中一样。
“很多年前我也来过这里。”
塔伦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普里阿摩斯说话:“当时的国王,还是伽倪墨得斯的父亲。”
普里阿摩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盯着眼前这个白衣身影,目光从他年轻的面容扫到他垂在肩侧的长发,从他白袍上流转的微光扫到他嘴角那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他瞬间意识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先知之神,那个传说中掌管命运与变化的先知之神,那个在无数个歌谣和史诗中被反复提起的名字,那个多年以前预言了伽倪墨得斯会被一个不喜欢的人掳走的存在。
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过这位神明的模样,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夜晚,独自坐在黑暗的大殿里,被他亲自找上门来。
“您是那位先知之神?”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预言了伽倪墨得斯会出事的先知之神?”
塔伦笑着点了点头。
普里阿摩斯从王座上站起来,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地。
他跪在王座前那片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深紫色的祭祀长袍在身后铺展开来,金线绣成的双头鹰在月光中微微颤动。
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虔诚得像是在祭坛前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求求您救救伽倪墨得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绝望:“这个孩子听您的劝告沉睡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改变此刻的结局。”
“他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好不容易才开始新的生活,可现在还是被带走了。”
塔伦低下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国王跪在地上,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体面,却还是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他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多了一种郑重的、不容任何人打断的认真。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这个结局,但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聊聊这个国家的命运。”
普里阿摩斯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双温和而深邃的眼睛,愣住了。
他以为这位先知之神会问他关于伽倪墨得斯被抓走的细节,时间,地点,那只鹰的模样,那场风暴的强度。
他甚至做好了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全部复述一遍的准备。
可他没有。
“这个国家……的命运?”国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困惑。
“特洛伊的命运。”塔伦说。
他的目光从普里阿摩斯身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板,穿透了王宫的石墙,穿透了整座特洛伊城,落在某个更远的、尚未抵达的未来。
“一场战争,一场你无法阻止、也无法逃避的战争,它会以这座城邦为中心,席卷整个希腊世界。”
“所有城邦都会被卷入,所有英雄都会在战场上留下他们的名字,或他们的尸体。”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普里阿摩斯:“而你的儿子,你的妻子,你的臣民,这座城邦,它们都会在这场战争中,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普里阿摩斯跪在地上,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战争。
他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次战争,从他还是一个年轻的王子时起,他就在战场上和来自迈锡尼、斯巴达、色雷斯的敌人拼杀。
这古老的城墙是由波塞冬和阿波罗亲手建造的,从未被任何外敌攻破。
可此刻这位先知之神用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说出“席卷整个希腊世界”这几个字时,他还是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一场边境冲突,不是一场争夺贸易路线的局部战争,而是一场所有城邦都会被卷入的全面战争。
“我该怎么做?”他问。
声音沙哑而低沉,却不再有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他是个国王。
他可以为了救一个族人跪在地上恳求神明,也可以在意识到整座城邦都面临危机时,重新把脊梁挺起来。
“现在还不到告诉你具体怎么做的时候。”
塔伦说,他转过身,向殿门走去,白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一切发生皆有原因,想要改变那悲惨的结局,就要从根本改变。”
“现在的你也许听不懂,等时候到了,我会再来找你,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加固你的城墙,训练你的士兵,善待那些即将来到你城邦的远方客人。”
说到这里,塔伦的声音顿了顿,平静道:
“他们中的一个,会成为这场战争最关键的存在。”
国王呆呆的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伽倪墨得斯的事情忽然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毕竟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的危机。
而就在国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时,奥林匹斯上,站在酒神的宫殿外,伽倪墨得斯强行振作了起来,让自己看上去还算体面。
他就这样昂首挺胸的,跟在宙斯身后,踏入了这座弥漫着葡萄酒香味的宫殿。
狄俄尼索斯正坐在葡萄藤架下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只新烧制的双耳陶杯,杯中盛着这一季刚滤过第三遍的深紫色酒液。
几个宁芙在花园角落里踩踏着新摘的葡萄,赤足在石槽中起起落落,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已经喝了不少,从宙斯那回来之后他就一个人窝在藤架下,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试图用酒精把自己泡得麻木一些。
之前在广场上那番劝谏被宙斯彻底无视之后,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演了一场独角戏的小丑,台下唯一的观众不仅没有鼓掌,还把他的剧本撕了扔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