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伽倪墨得斯很痛苦。
没有人知道他根本不想来奥林匹斯。
更没有人知道他是被一只巨鹰在狂风暴雨中从地面上硬生生抓起来的,是被这个站在他身后的神王不由分说地掳走的。
他们以为他蒙受了恩宠,以为他享有了天大的荣耀,以为他此刻正坐在金色大殿里欢欢喜喜地接受神明的款待。
可他只是一个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囚徒,而笼子的钥匙握在那个此刻正站在他身后、用温柔语调安慰他的男人手里。
他看到了那几个牧人少年挤在人群最后面。
他们没有跪,最小的那个正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抹眼泪,雀斑少年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嘴唇紧抿,黑发少年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伽倪墨得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以后在奥林匹斯,你会拥有无限的荣光。”宙斯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足和安抚。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被夜风吹乱的深金色头发上,他以为少年只是在为离开凡间而伤感,也没多想。
毕竟他是众神之王,他活了太久太久,他已经习惯了用赏赐来解决所有问题。
伽倪墨得斯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方那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火光,看着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牧场、溪水和橡树林,看着那几个牧人少年最后被涌动的人群吞没、再也看不见。
他拼尽全力才忍住了没有失控。
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沉睡之前,那位白衣的先知之神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那位先知之神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那个命中注定会掳走他的人,不必慌乱,不必反抗。
只需要找到奥林匹斯山上那座弥漫着葡萄酒香味的宫殿,跟里面的人起冲突,一切自有转机。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那时候他还太小,刚刚经历了那场漫长的沉睡,对“被掳走”这个词的理解还很模糊。
可他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因为他知道那位先知之神从不说不着边际的话。
更何况,他说过的每一个预言都应验了。
现在这个“掳走他的人”就站在他身后,用那种他一点都不想要的温柔语调安慰他,而他需要找到那座满是葡萄酒香的宫殿。
他需要完成先知之神交给他的任务,这样才能为自己争取一丝生机。
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最后一丝红意用力压下去,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全部咽回肚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来,用那双依旧微微泛红的漂亮眼睛看着宙斯。
“我想自己挑一个住所。”他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剩下的、平静的固执。
宙斯愣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到少年会提出要求,他甚至希望少年提出要求,因为提要求意味着开始接受现实,意味着他可以用更多的赏赐来填补掳掠留下的裂痕。
他只是没想到少年的要求是这个,通常被他看上的的凡人要么吓得说不出话来,要么被荣光冲昏头脑。
可这个少年不哭不闹,不要赏赐,不要荣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他想自己挑个地方住。
他想了想,也许这孩子只是想要一点掌控感,想要在完全被他人支配的命运中找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纵容的。
毕竟他是个聪明孩子,在伊达山上他就看出来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不是牧人少年的粗野,而是一种被漫长岁月打磨过的、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好。”他嘴角浮起一个温和而纵容的笑容,“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整个奥林匹斯你随便挑。”
伽倪墨得斯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金色广场边缘的廊柱缓缓向前走去。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蜿蜒的长廊,走过赫拉那座被永不凋谢的百合花环绕的宫殿,走过阿尔忒弥斯那座银灰色的月光石猎苑,走过阿波罗那座随时飘出七弦琴声的金色殿堂。
宙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他深金色的头发上,以及那被云光映得微微发亮的侧脸上。
他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开口介绍一两句,这是谁的宫殿,那里是谁的花园。
少年的目光从那些宫殿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
他在找。
在找一种气味,发酵的甜香,混着葡萄藤的清新和橡木桶的醇厚。
他们穿过了好几条长廊,走过了好几座花园。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这座宫殿被葡萄藤爬满了廊柱。
藤蔓从地基一直缠绕到穹顶,深绿色的叶片在云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叶脉清晰得像是用最细的笔描上去的。
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深紫色的葡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皮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宫殿门口的喷泉里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泉水,那液体是深红色的,比血液更加清澈,比玫瑰更加浓郁,在池中缓缓翻涌,散发着果实发酵之后的芬芳和橡木桶陈酿的微涩。
连那些在葡萄藤间穿梭的宁芙们,衣袖上都沾着几滴深紫色的酒渍,她们的指尖和唇角都带着微醺的潮红。
她们正忙着将新摘下来的葡萄倒进巨大的石槽中,用赤足踩着那些深紫色的果串,每踩一下都有新的汁液从槽边的小孔中汩汩流出,汇入那只巨大的橡木桶。
就是这里了。
闻着葡萄酒的甜香,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转过身,抬起手指着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
“我能住在这里吗?”他问。
宙斯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座宫殿他当然认得,这是狄俄尼索斯的住所。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狄俄尼索斯放弃劝他把少年送回凡间的念头,现在又要把他的正殿让出来给这个少年住……
这无疑会让那个已经借酒消愁的酒神更加不满。
而且就住在这样一座酒气弥漫的宫殿里,这似乎和少年安静清冷的气质不太相符。
他在伊达山上只看他喝过溪水,闻过他身上野薄荷和阳光的味道,那和葡萄酒的浓烈截然不同。
“这座宫殿住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提一个中肯的建议,而不是在下达命令。
“他的性子有些古怪,不太喜欢有人打扰,你换一座宫殿可以吗?我旁边的那座就很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云海,院子里有一棵从凡间移来的橄榄树,和伊达山上的那棵一模一样。”
“我就想要这座。”伽倪墨得斯打断了他。
少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平静的,却多了一种宙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