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不愿意解释为什么,只是看着宙斯,等着他的回答。
宙斯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不容商量的光芒,又看了看那座被葡萄藤缠绕的宫殿,最终还是妥协了。
只是一个住所而已。
他以前也拒绝过少年,在伊达山上,他拒绝了少年说“往后还能不能再见面就看缘分吧”,结果他变成巨鹰把人直接掳上了奥林匹斯。
他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任何失望或疏远。
如果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他之前那些关于荣光和恩宠的承诺就都成了空话。
他不想让少年觉得自己连住的地方都不能自己选,更不想在刚把人掳上奥林匹斯的第一天就让他失望。
至于狄俄尼索斯那边,他可以另做安抚。
他毕竟是神王,整个奥林匹斯都是他的。
“好。”他说。
虽然酒神是他的儿子,更是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但谁在乎呢?十二主神不是早就名存实亡了吗?
宙斯如此想着,冷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雅典。
祭祀结束后,普里阿摩斯独自走回了王宫深处。
那些还在广场上围着神马欢呼的臣民们不会注意到国王的离场,他们正忙着伸手去触碰那两匹神马银白色的鬃毛,忙着跪在地上感谢神王的慷慨。
国王穿过一条又一条空荡荡的长廊,走过那些先祖们的雕像在烛火中投下的阴影,他走进大殿时,几个侍从正要迎上来,被他挥了挥手打发了。
他在那张用整块橡木雕成的王座上坐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指腹下是一道被无数次抚摸磨得光滑如镜的凹痕。
那是他的父亲拉俄墨冬留下的,也是他父亲的父亲伊洛斯留下的。
特洛伊的每一任国王都曾坐在这张王座上,面对过无数次危机、无数次抉择、无数次来自神明和凡人的双重压力。
可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面对过这样的事……
一个族人被众神之王亲自掳走,而他不仅要咽下这口气,还要跪在地上感谢神王的恩宠。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烛火开始摇曳,久到窗外传来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那是他的妻子赫卡柏。
她的纺锤还握在手里,深紫色的羊毛线缠在指间,显然是刚从纺车旁匆匆赶来。
她站在王座旁边,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普里阿摩斯抬起手,覆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事,你先去休息吧,我需要安静一下。”
赫卡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可她了解他。
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无声地退出了大殿。
普里阿摩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黑暗中。
他不想让赫卡柏看到他此刻的样子。
怕她看到他眼中那份无处可去的屈辱。
他是一个国王,国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种情绪,哪怕是在妻子面前。
他从小被教导国王的威严高于一切,可在神明的威严面前,他的国王威严什么都不是。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砸在橡木扶手上。
那拳头砸得很重,重到关节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一阵钝痛从指骨蔓延到手腕,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那股憋在心口的闷气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难受。
他觉得自己很可悲。
连自己的族人被当着护卫的面掳走之后,连在心里无声地发泄都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这个国王当得有什么意思?
“国王陛下,你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普里阿摩斯吓的几乎是本能地从王座上弹了起来。
他在站起来的同时已经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里那股尚未成形的酸涩和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全部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在任何存在面前流露出对宙斯的不满,哪怕这个存在只是一个路过的宁芙,一个无意中闯入大殿的侍从。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不是侍从,也不是宁芙。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面容年轻而平静,长发垂在肩后。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得像春日的湖水,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
他站在大殿中央,月光从穹顶上的天窗洒下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白袍的纹理照得泛着柔和的银光。
他不是走进来的,大殿的门依旧关着,侍从们依旧守在门外,没有任何人通传。
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刚才被阴影遮住了。
“你是谁?”普里阿摩斯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
可他忘了,他刚从祭祀上回来,腰间没有佩剑,只有那件被汗水浸透了内衬的深紫色祭祀长袍。
塔伦没有回答他。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普里阿摩斯的肩膀,落在那张橡木王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