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那个少年在伊达山上摘过野葡萄?
他摘过野葡萄,就可以拿走他花了几千年才建起的家?
无数的情绪在一瞬间上涌,但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因为他想起了自己面对的是谁。
那是宙斯。
那是他永远无法反抗的存在。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异常剧烈,那股刚才还在被酒精勉强压制着的酸涩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翻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喉咙、他的舌尖、他想要说出口的所有反驳。
他想说这是我的宫殿。
他在这里住了无数年。
这里的每一根葡萄藤都是他亲手种的,每一只橡木桶都是他亲手挑的,他甚至能闭着眼睛找到任何一个角落的任何一只酒坛。
凡间对他的祭祀仪式都围绕着这座宫殿的祭坛进行,如果换一座宫殿,整个祭祀体系都要重新调整,信徒们会感到困惑,信仰的稳定性会受到影响。
他有无数条理由可以反驳。
可他看着宙斯那双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突然。”宙斯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被夺走玩具的孩子。
“但你也知道,这孩子刚来奥林匹斯,什么都不懂,他只是觉得你这里有他喜欢的气息。”
“你说巧不巧,他最喜欢的颜色正好和你宫殿里的葡萄藤一样,他最喜欢的气味正好和你酒窖里的橡木桶一样,我刚才还在想,这大概就是缘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新的宫殿随你挑,我可以让赫淮斯托斯亲自给你设计,你想要什么风格就建什么风格。”
“酒窖也可以重建,我会让宁芙们把这里的每一只橡木桶都原封不动地搬过去。”
狄俄尼索斯站在自己的葡萄藤架下,看着宙斯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面孔,听着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补偿”和“重建”。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
他花了无数年才从半神爬到主神之位,他以为成为十二主神就意味着拥有了别人无法撼动的地位,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那些从一出生就拥有权柄的神明平起平坐。
可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他的地位从来不是不可撼动的。
在宙斯眼里,他和其他所有主神一样,都是可以被一句话夺走住所、被一句话剥夺权柄的棋子。
而那个站在宙斯身后、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少年,甚至不需要开口,就已经拥有了一切他拼命争取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不是荣光,不是地位,而是宙斯那种不问理由、不计代价、近乎于盲目的偏爱。
他连那些生了儿子的女人都没给过的东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了这个少年。
连带着他狄俄尼索斯的宫殿,也一并成了这份偏爱的陪嫁。
可他还不能直接拒绝。
他太了解宙斯了,直接拒绝一个正在兴头上的宙斯,等于把自己的前途扔进火堆里。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听起来像是在为对方着想的、委婉的、让宙斯觉得他并不是在违抗神王旨意、只是在提出一个更好的替代方案的方式。
“陛下。”他开口了,脸上重新挂起了一个恭顺的笑容。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真诚,像是在替伽倪墨得斯着想:“这孩子喜欢我这宫殿,是我的荣幸。”
“不过您想,我这宫殿住了这么多年,到处都是陈旧的痕迹,廊柱上的葡萄藤已经老得快要枯死了,酒窖里的橡木桶也有好几只开始漏水。”
“让他在这么老旧的地方住下,实在是委屈了他,如果他是喜欢葡萄酒的气息,我可以亲自去为他布置一座全新的宫殿。”
“我会用最新鲜的葡萄藤,最上等的橡木桶,每一处细节都可以按照他的喜好来设计。”
“我可以把它布置得和这里一模一样,甚至比这里更好,您想想,一座崭新的宫殿,专属于他一个人,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云海,院子里种满从伊达山上移来的野葡萄藤,不比住在我这旧地方强得多吗?”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已经足够滴水不漏。
他先是把自己的宫殿贬低了一番,以退为进,让宙斯觉得他不是在舍不得自己的住所,而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少年的舒适着想。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听起来更有吸引力的方案:全新的宫殿,专属的设计,一切都可以按照少年来。
他甚至主动提出亲自布置,以示自己的诚意。
如果宙斯还有一丝理智,应该能听出这个方案的优越性。
一座崭新的、专属的宫殿,难道不比一座住了几千年的旧殿更适合这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少年吗?
宙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狄俄尼索斯,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一座全新的宫殿,专属于伽倪墨得斯一个人,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不是带着前任主人气息的旧居,而是一座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只属于少年的新家。
这个提议确实有它的吸引力。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你觉得呢?”他问,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关切:“酒神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你想要一座全新的宫殿,他可以帮你布置得和这里一模一样,你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云海,院子里会有从伊达山上移来的野葡萄藤,比这里更新,也更适合你。”
伽倪墨得斯站在宙斯身后,手指在袖袍里微微攥紧。
他能感觉到狄俄尼索斯正盯着他,那道目光不像刚才面对宙斯时那样恭顺克制,而是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隐隐的敌意。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最好识相一点”“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下”“不要太过分”。
他知道狄俄尼索斯在想办法把他打发走。
那座“全新的宫殿”听起来很美,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是为了住得舒服才选中这里的。
他是为了完成先知之神交给他的任务。
所以哪怕狄俄尼索斯已经这么有诚意了,他也注定要让这位酒神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