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愿意做一切事情。”哈迪斯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了些,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打断:“愿意答应一切要求。”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说,我就做,只求你让她回来。”
“我发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一定会把她关好,绝对不会再让她踏出冥界半步,绝对不会再让她冒犯你,冒犯倪克斯殿下,冒犯任何人。”
”我会亲自看管她,她不会再有见到任何外人的机会,只要她回来,怎么都可以。”
塔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位曾经在自己面前依然保持着威严和克制的冥王,此刻眼眶深陷,发丝凌乱。
他轻轻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哈迪斯没有反驳。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说得对,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如果当初我把阿多尼斯直接送去审判,如果当初我没有为了迁就珀耳塞福涅的任性而违背冥界的规则……”
“可惜……没有如果。”
“你真的什么都愿意答应?”塔伦问。
哈迪斯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起一簇微弱的、颤抖的光。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塔伦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那如果是让你跟宙斯作对呢?”
这句话落进林间的寂静里,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滚油。
哈迪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瞳孔骤然紧缩。
跟宙斯作对?
这个简单的句子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是宙斯的兄长。
他看着宙斯从泰坦之战中崛起,看着宙斯一步步巩固奥林匹斯的权力,看着宙斯在所有关键的抉择面前都选择了利益。
他和宙斯之间没有波塞冬那种剑拔弩张的冲突,他只是沉默地守在自己的冥界,不参与奥林匹斯的政治,不站队,不表态,不和任何人结盟,也不和任何人为敌。
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可现在,塔伦把这句话摆在了他面前。
如果你想让她回来,你就必须做出选择。
哈迪斯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银叶松的针叶落了好几次,久到远处广场上的喧哗声都变得模糊了。
塔伦看着他,没有催促。
“不着急。”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你可以慢慢想。”
然后他转过身,白袍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步伐依旧从容,一步一步地向广场的方向走去。
留下哈迪斯一个人站在林间的空地上。
银叶松的针叶还在他脚边飘落,远处的云海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婚礼现场的喧哗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但那些声音都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在那里,浑浑噩噩,脑子里的念头像是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才让他从这片浑浑噩噩中猛地回过神来。
“哈迪斯。”
那个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度。
不需要回头也能认出来,那是宙斯的声音。
哈迪斯转过身去,看到宙斯从不远处的廊柱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长袍,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表情。
他走到哈迪斯面前,停下脚步,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扫过哈迪斯苍白的脸,扫过他额角散落的发丝。
“塔伦跟你说了什么?”宙斯问。
哈迪斯看着他。
看着这位神王,他的弟弟,他一直以来沉默地支持着的奥林匹斯之主。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刚刚被塔伦那句话点醒了的东西。
但他把这些都压了下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声音沙哑而疲惫:“没什么,我只是请求他把珀耳塞福涅还给我,但他拒绝了。”
宙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塔伦就是这样。”他说:“你求他,没有用。”
哈迪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宙斯脸上那副轻蔑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神王陛下,你能不能……”他颤抖的声音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勇气:“帮我把珀耳塞福涅找回来?”
这句话落进林间的寂静里,像是一根细细的、脆弱的丝线被抛向空中。
哈迪斯看着宙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起了一抹微弱的、近乎于绝望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不愿意放过最后一丝希望。
宙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可能。”宙斯说,这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缓冲,像一把刀直接切断了哈迪斯最后那根脆弱的丝线。
“那是她应得的下场。”
哈迪斯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宙斯的脸,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宙斯从来不在乎珀耳塞福涅。
她的存在对于宙斯来说,只是一个政治筹码,当初把她嫁给哈迪斯是为了拉拢冥界,现在放弃她是怕得罪倪克斯。
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女儿”,而只是一颗棋子。
而现在,这颗棋子被吃掉了,宙斯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哈迪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那是一种在绝望中被浇了最后一盆冰水之后剩下的、彻底的清醒。
“我明白了。”他说。
宙斯看着他,眉头依旧皱着,似乎在审视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然后他转过身,向广场的方向走去:“哈迪斯,婚礼在即,不要做多余的事。”
哈迪斯站在那里,看着宙斯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