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金色大殿前的广场上,婚礼的布置已经开始了。
这座广场位于宙斯的雷霆之殿与赫拉的百合花园之间,是奥林匹斯最宽阔的一片平地,历来只有最盛大的庆典才会在这里举办。
此刻,无数宁芙和次级神仆在广场上来回穿梭,他们从凡间采来了最洁白的百合、最鲜艳的玫瑰、最馥郁的晚香玉,将它们编成花环悬挂在每一根廊柱上。
赫拉落在广场边缘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盛大而忙碌的景象,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这是她丈夫的婚礼,却是和另一位女神的。
而她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阻止它,而是为了让它更加完美。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和阿瑞斯商量之后做出的理智决定。
可理智归理智,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这些花环和礼台、闻到空气中那些为另一位女神准备的百合花香时,她的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迈开脚步向广场中央走去。
但下一刻她就愣住了。
在礼台旁边,在那些忙碌穿梭的宁芙之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尔忒弥斯站在月光石和黑曜石的交界处,手里拿着一张婚礼布置的羊皮图纸,正低头和身旁的宁芙交代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银灰色长裙,腰间只用一根银色丝带松松地系着,腹部的布料被撑起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出弧度。
她看起来和平时的狩猎女神截然不同,而是一种沉静的、安宁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姿态。
赫拉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阿尔忒弥斯,狩猎女神,塔伦现有的妻子之一,怀着塔伦的孩子,站在这里,帮塔伦布置迎娶另一位女神的婚礼?
阿尔忒弥斯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赫拉忍不住走上前去,开口道:“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转过身来,她看着赫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躲闪。
“赫拉殿下。”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自然。
赫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阿尔忒弥斯的眼神太坦然了,坦然得让她所有的质问都显得多余。
“你在布置婚礼现场?”赫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余韵。
“是的。”阿尔忒弥斯将羊皮图纸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赫拉顿了顿,压低声音,往前走了一步,离阿尔忒弥斯更近了些:“你怎么想的?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阿尔忒弥斯的小腹上,那个在银灰色长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甚至还怀着孩子。”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替阿尔忒弥斯抱不平:“塔伦就这么把倪克斯娶进来,你不觉得委屈?”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羊皮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赫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我想通了。”
赫拉愣住了:“想通了?”
“我不想让塔伦为难。”
阿尔忒弥斯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需要这场婚姻,至于我——”她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我有这个孩子,就够了。”
赫拉站在那里,嘴唇微张,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惊疑不定地转过头,看了站在不远处的阿瑞斯一眼。
阿瑞斯从雅典一路跟到这里,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迎上赫拉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眼神却异常淡定。
赫拉读懂了那个眼神——
有人跟你想到一块去了。
那怎么办?
专注做好你自己的事。
简单的无声对话两句,赫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鬓边的发丝,又扶正了金冠,然后转向阿尔忒弥斯,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从容。
“既然这样。”她说:“那我们就一起来筹备这场婚礼吧。”
阿尔忒弥斯看了她一眼,那双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她点了点头,把羊皮图纸递了过去。
“这是目前的进度。花环已经挂完了,礼台的月光石和黑曜石已经铺好,但席位安排还没有定。”
两位女神凑的近了些,低声交谈了起来。
塔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两位本该等着自己安抚的妻子,此刻正在一起帮助他布置婚礼现场。
塔伦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
他知道赫拉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从雅典城回到奥林匹斯的,她刚被雅典娜从院子里赶出来,以她一贯的脾气,能在路上不发火已经是极限了。
他也知道阿尔忒弥斯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答应这场婚礼的,他说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可他知道那声“好”下面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酸涩。
可此刻她们都在这里,都在为他布置婚礼。
不是被迫的,不是强颜欢笑的,而是真的在用心地、细致地为他布置这场婚礼。
他迈开脚步,想向她们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塔伦殿下。”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多日不眠不休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塔伦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去。
哈迪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这位冥王的模样从未有过的狼狈,那张威严沉稳的面孔上也多了几分无法掩盖的憔悴。
他站在那里,姿态极其恭敬。
“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谨慎。
塔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喧闹的广场,沿着一条僻静的石径走到奥林匹斯山腰最幽静的一片林地边缘。
这里远离广场的喧哗,远离宁芙们匆匆来去的脚步声,只有几棵银叶松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针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哈迪斯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勇气。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一刻的决绝。
“塔伦殿下。”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能不能,把珀耳塞福涅还给我?”
这句话落进林间的寂静里,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投进了一块石头。